31、短路（三） 二月二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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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临城第一中学。
校门比八中的大三倍，门口立着一块大理石碑，刻着建校年份：一九零三。里面的楼是红的，路是宽的，树是有名字的，每一棵都挂着牌子。
江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体检表、一份折叠好的电路图、那把游标卡尺，还有两个煮鸡蛋——已经凉了，他没舍得吃。
程砚站在他旁边，肩上背着那个登山包。
“走吧。”他说。
行政楼在三楼。招生办、教务处、实验班办公室，一路问过去。
实验班的班主任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摞竞赛证书。他看完两人的材料，抬起头。
“江屹，八中转过来的。保送认定通过，创新大赛三等奖。”
“是。”
“程砚，一中转出去的，又转回来。”陈老师看了看他，“你的事我知道。”
程砚没说话。
“你们俩的情况，学校特批了。”陈老师把材料放下，“但有三件事要说清楚。”
“您说。”
“第一，实验班的课从二月一日已经开始，你们落后了三周。三月有月考，月考不进前五十，取消住宿补贴。”
“明白。”
“第二，”陈老师拿出一份文件，“创新班的保送资格，是靠竞赛成绩维持的。程砚你有省一等奖，资格保留。江屹你没有竞赛成绩，你的资格挂在‘创新实践’这一项上，属于特批，不稳定。”
江屹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老师说，“如果有人提出异议，学校必须复核。复核期间，资格暂停。”
“谁会提异议？”
陈老师没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桌子中间。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写寄件人。邮戳是临城的，日期是二月十五日。
江屹没动。
“打开看看。”陈老师说。
江屹拆开。
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四百多字。
标题：关于临城第八中学江屹同学“创新人才”认定及保送资格的异议。
内容分三段：第一段，指出《低压应急照明装置》的核心设计（并联冗余电路、成本控制模型、生产规范）均由程砚完成，江屹仅承担装配工作；第二段，质疑其“社会价值”数据造假，称居委会意向书为关系获取；第三段，请求撤销认定。
落款：匿名。
江屹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手很稳。
“这封信，”他说，“是真的吗？”
“内容是真是假，我要核实。”陈老师说，“程序上，我必须受理。从今天起，你的保送资格进入复核期，暂停使用。”
“暂停多久？”
“最长两个月。”陈老师说，“如果核实无误，恢复。如果有问题，取消认定，退回名额，由候补人选递补。”
江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重。
“候补是谁？”
“临城一中，陆鸣。”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程砚忽然站了起来。
“陈老师。”
“你说。”
“这封信里说的，”程砚说，“有一半是对的。”
江屹猛地转头。
“程砚！”
“你听我说完。”程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道题的答案，“电路是我画的，成本是我算的，生产规范是我写的。这些都是事实。”
“那另一半呢？”陈老师问。
“另一半是错的。”程砚说，“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不在纸上，在于它能亮。而让它能亮的人，是江屹。”
他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实训室里十二个穿蓝色工装的学生、一排排银灰色的外壳、棉纺厂楼道里亮着的灯、居委会验收单的照片、电器厂冲压机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那盏标准件，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制作：江屹。
“这是证据。”程砚说，“您可以去核实。去棉纺厂问居民，去职高问学生，去电器厂问王总，去居委会问刘主任。他们会告诉您，这个东西是谁做出来的。”
陈老师一张张看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屹。
“你有什么要说的？”
江屹站在桌前，手撑在桌沿上。
他想起了教育局那间会议室，想起了周组长问的那句“你们俩谁是第一作者”，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如果要退，一起退”。
也想起了母亲昨晚说的那句话：人不是配得上才做事，是做了事才配得上。
“我有。”他说。
“说。”
“这封信说得对。”江屹说，“电路是他画的，灯是我焊的。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只是一个……装配工？”
江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把游标卡尺。
“陈老师，”他说，“您会焊东西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不会。”
“那您知道，一个焊点好不好，怎么看吗？”
“看光不光滑。”
“不对。”江屹说，“看是不够的。要用指尖横向划过，有凸起或毛刺，就是不合格。”
他把卡尺打开。
“这个项目的生产规范，一共十七条。第一条到第十六条，是程砚写的。第十七条，是我加的。”
“第十七条是什么？”
江屹抬起头。
“第十七条：每一个焊点，都要能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第一次摸烙铁的第三天，重复出来。”
屋子里很安静。
“如果一条规范，只有写得出来的人自己做得到，那它不是规范，是魔术。”江屹说，“我做的工作，就是把他的魔术，变成十二个人都能学会的手艺。”
他顿了顿。
“您要是还不信，”他说，“我可以现场焊。您给我一块板子，一把烙铁，一个小时。焊完了，您随便找个懂行的人来测。”
陈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几乎看不见。
“不用了。”他说，“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写信的那个人，”陈老师把那封匿名信收起来，“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以为，”陈老师说，“这件事是可以靠举报解决的。”
他把文件锁进抽屉。
“复核期照常走，这是程序。但我会亲自去棉纺厂、职高、电器厂、居委会。一周之内给结论。”他顿了顿，“在这期间，你们的课正常上。月考正常考。”
“谢谢老师。”
“别谢我。”陈老师站起身，“我还有一句话。”
“您说。”
“你们俩，”他看了看江屹，又看了看程砚，“一个会写，一个会做。这很好。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封信。
“这世上永远会有人，想用一张纸，把你们做的事抹掉。”他说，“对付这种人的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
“做出他抹不掉的东西。”陈老师说，“去吧，上课去。你们已经落后三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