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短路（二） 二月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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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基金公示。
程砚是在早上六点敲的门。
江屹开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
“出来了。”
“什么？”
“公示。”程砚把屏幕转过来，“临城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基金·学生创业扶持计划·拟资助名单。”
江屹往下看。
一等：无。
二等：临城第八中学江屹团队，《低压应急照明装置》，资助额度：三万元。
三等：两个项目，各一万。
江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万。”
“嗯。”
“不是五万。”
“嗯。”
“为什么？”
“评审意见写了。”程砚往下翻，“‘产品具备实际社会价值，但商业模式可持续性存疑，单价低于成本，建议降低资助额度并附加经营指导条件’。”
江屹靠在门框上，忽然笑出了声。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个傻子。”
“他们觉得你是个需要被管着的孩子。”程砚合上电脑，“附带条件三条：一、资金使用需经指导老师审核；二、每季度提交经营报告；三、产品定价不得低于成本的一点二倍。”
江屹的笑容停住了。
“一点二倍……”
“三十七块二乘一点二，四十四块六。”程砚说，“居委会的合同是三十五。你要涨价，或者违约。”
雪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报纸哗哗响。
“程砚。”
“嗯？”
“我是不是真的算错了？”
程砚沉默了两秒。
“你没有算错。”他说，“你只是算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你算的是有多少人用得上。”程砚推了敬眼镜，“而基金算的是你能不能活下去。这两件事，这次撞上了。”
江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
十七处，结了痂，又裂开。
“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程砚说，“一、接受三万，涨价到四十四块六，居委会的尾款合同重签，刘主任可能不要了。二、放弃资助，自己扛。”
“扛得起吗？”
“扛不起。”程砚说得很平静，“模具三千八还没结清，职高人工费还剩最后一批九百六，材料尾款两千四。你手里有一千九。缺口四千三百。”
江屹算了很久。
“我还有四个月。”他说。
“什么？”
“我还有四个月时间。”江屹抬起头，“四月之前，我必须把这四千三挣出来。不然王总的钱还不上，赵磊他们的钱也还不上，沈阿姨的一万也还不上。”
“四个月太紧。”
“那就三个月。”江屹说。
他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那盏标准件，按亮。
“程砚。”
“嗯？”
“涨价。”
程砚愣了一下。
“涨多少？”
“不涨给居民。”江屹说，“涨给别人。”
“谁？”
“涨给买得起的人。”江屹说，“刘主任说辖区有六个小区。棉纺厂、铁路宿舍、后街，这三个是老小区，居民穷，我们按三十五卖，一分不加。另外三个——花园里、供电局宿舍、教师公寓，这三个有物业，有维修基金，住户有工资。”
他把灯放在桌上。
“老小区三十五，新小区六十五。”
程砚的眼睛亮了。
“差别定价。”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快速心算，“新小区三个，大概四百户。按百分之十五渗透率，六十台。六十五一台，毛利二十七块八，六十台是一千六百六十八。老小区那边，六百台的承诺还在，三十五一台，毛利五块二，六百台是三千一百二。加起来四千七百九十。”
他抬起头。
“够。”
“还不够。”江屹说，“还得加上返修的成本、运输、税。”
“够。”程砚重复了一遍，“而且有余。”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
“我现在就做报价单。”
“程砚。”
“嗯？”
“你这个算法，”江屹说，“有个问题。”
“什么？”
“新小区的人，”江屹说，“凭什么花六十五买一个八中孩子做的灯？”
程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因为我们有验收单。”他说，“居委会盖了章，街道上了会，消防整改通过了。这些是信用。”
“信用不够。”
“那什么够？”
江屹想了想。
“口碑。”他说，“我得先让一个人用上，然后让他告诉另一个人。”
“那是营销。”程砚皱起眉，“我不会。”
“我会。”江屹说，“我摆了三年摊。”
二月十九日，晚八点。
一百二十台全部装完了。
最后一家是棉纺厂六号楼顶层。江屹踩着梯子把灯固定在墙上，接好线，按下测试开关。
白光亮起，照亮了整个楼道。
楼梯上站着七八个居民，仰着头看。
“这就亮了？”一个老太太问。
“亮了。”江屹从梯子上下来。
“不用点蜡了？”
“不用了。”
老太太摸了摸那盏灯的外壳，摸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拿着。”
“阿姨，我不能——”
“拿着！”老太太塞进他怀里，“我孙子去年在这楼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晚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这儿有个灯就好了。”
她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小孩，你这灯，能保修不？”
“能。”江屹说，“三年。”
“那行。”老太太点点头，“坏了我就找你。”
“您找得到。”江屹说，“我就住后街。”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停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江屹抱着那两个鸡蛋，走在最前面。程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箱。
“江屹。”
“嗯？”
“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谁的？”
“一中招生办。”程砚说，“关于我的入学条件。”
江屹停下脚步。
“怎么说？”
“同意了。”程砚推了推眼镜，“学校同意我以‘创新人才’身份转入实验班，住宿补贴申请通过。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同意附带一名同行人员。”程砚看着他，“你的名字。”
江屹站在雪地里，半天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一月二十日。”
“你妈同意？”
“她签的字。”
江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那种累，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站不住的累。
“程砚。”
“嗯？”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的搭档。”程砚说，“这个项目是我们俩做的。”
“不止这个。”江屹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止这个。”
程砚沉默了很久。
风从街角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因为我爸走的那天，”程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看见坏了的东西就绕开走，一种人停下来修。”
他抬起头。
“我一直是第一种人。我看见陆鸣作弊，我绕不开，但我处理的方式是把他毁掉，不是把事修好。”
“程砚——”
“你不一样。”程砚打断他，“你看见什么都想修。破收音机、坏路灯、别人的自行车、你妈的腰、你自己。”
他顿了顿。
“我想跟着你学学，怎么当第二种人。”
江屹没说话。
他把鸡蛋换了只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
“明天早上七点。”他说。
“干什么？”
“去一中报到。”江屹说，“你别迟到。”
“我从不迟到。”
“我知道。”江屹说，“所以你也别让我迟到。”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短路（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