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短路（一） 正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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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凌晨两点，实训室的灯还亮着。
第一百二十台装完外壳的时候，赵磊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双手：“哥，完了。”
“什么叫完了。”江屹头也没抬，“数一遍。”
“数过了。”赵磊的声音有点抖，“一百二十台，一台不少。”
江屹这才放下烙铁。他站起来，腰“咔”地响了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三个月，他第一次认真数自己身上的响声：腰一声，脖子两声，右手腕一声。像一台旧机器在报故障码。
“测试记录呢？”
“在这儿。”赵磊递过一个本子，封面上写着成品检验记录·第一百二十台，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格都填满了：电流、亮灯时长、跌落测试、开关次数。
江屹翻了一遍。
良品率：九十八点三。
比目标高零点三。
他把本子合上，递给赵磊：“收好。明天验收要用。”
“哥。”赵磊没接。
“怎么了？”
赵磊低着头，手指抠着工装裤的缝线：“明天……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妈说，”赵磊的声音低下去，“说咱们挣的是黑心钱。”
实训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剩下的十一个学生都停下手里的活，没人敢抬头。
江屹把本子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赵磊咽了口唾沫，“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凭什么一个月挣一千六。说我们是被骗了。说……说这东西卖三十五，成本才二十多，我们是在帮人坑老百姓。”
“成本是三十七块二。”江屹说。
“啊？”
“我说成本是三十七块二。”江屹看着他，“卖三十五，一台亏两块二。这一百二十台，我亏了两百六十四块。”
赵磊愣住了：“那你还做？”
“因为这不是生意的全部。”江屹说，“外壳是电器厂两块八做的，模具是我欠着的，场地是吴老师白借的，你们的人工是我从沈阿姨那儿借的。我把所有能欠的都欠了一遍，才把价格压到三十五。”
他顿了顿。
“你妈问得对。”他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该一个月挣一千六。所以我下个月不挣了。这批货交完，产线就停了。”
“那我们的钱——”
“照发。”江屹说，“规矩我定的，我不能破。”
赵磊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哥，那你图什么？”
江屹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银灰色的盒子前面，一个一个按过去。
一盏，一盏，又一盏。
白光连成一片，照得整间实训室像白天。
“我图的是，”他说，“明年冬天，棉纺厂那栋楼的孩子写作业，不用再点蜡烛。”
正月十五上午九点，居委会。
刘主任带了两个人，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女人，说是街道办的宣传干事。
验收分三步：抽检、通电、跌落。
抽检抽了十二台，随机编号。江屹站在旁边，看着刘主任拿卡尺量外壳尺寸。
“长宽误差两毫米。”刘主任说。
“公差允许正负三。”江屹说。
“嗯。”她没抬头，“谁教你的公差？”
“我自己定的。”
“定得挺松。”
“松一点，”江屹说，“乡镇学校修不了。太紧了，坏一台就废一台。”
刘主任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量。
通电测试很顺利。十二台，一百零八颗灯珠，全亮。持续点亮测试设定为四小时，中间不能灭。
然后到了跌落。
一米高度，水泥地面，六个面各摔一次。
第一台，没事。
第二台，没事。
第三台摔下去的时候，外壳弹了一下，撞在桌腿上。
灯灭了。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刘主任蹲下去，捡起那台灯，按开关。
不亮。
再按。还是不亮。
她把灯放在桌上，抬头看江屹：“解释。”
江屹拿起那台灯，掂了掂，又晃了晃。里面有很轻的“咔啦”声——零件脱焊了。
“电池仓卡扣断了。”他说，“摔的时候电池弹出来，断路了。”
“设计缺陷？”
“是。”江屹没有犹豫，“我的问题。”
“多少台有这个问题？”
江屹沉默了两秒。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三个月：一百二十个电池仓，都是手工装的卡扣。赵磊那组装的有三十八个。他抽检过十个，都没问题。但十个不代表三十八个。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刘主任的声音抬高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台的卡扣没卡到位。”江屹说，“但我可以现在就拆开全部检查。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呢？”
“坏了的我当场修。修不好的，我三天内补新的。”
“三天？”刘主任站起来，“小孩，我跟街道报的是今天验收合格，明天上会，后天安装。你让我跟居民说，楼道灯要等三天？”
“是我的错。”江屹说，“您怎么罚都行。”
屋里很安静。那个拍照的女人放下了相机。
程砚忽然开口了。
“刘主任。”他从笔记本里抬起头，“能不能换个测法。”
“什么测法？”
“跌落测试的标准，”程砚推了推眼镜，“是按‘运输过程’设定的。但这批灯不是运到居民家里，是装在楼道墙上，离地两米四，有螺丝固定，不会掉下来。”
“所以就不该摔？”
“该摔。”程砚说，“但应该测‘安装后的抗振’，不是测‘裸机跌落’。国家标准GB7000里，应急照明灯具的机械强度测试是冲击试验，不是自由跌落。冲击能量零点五焦耳，相当于二百五十克钢球从二十厘米落下。”
刘主任盯着他：“你背得下来标准号？”
“我查过。”程砚说，“昨晚查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标准的原文，关键段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刘主任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江屹：“他说得对吗？”
江屹看着那张纸。
他对标准一无所知。他只知道焊点、手感、卡尺和“摸起来不对就不对”。
但他知道一件事。
“对。”他说，“但我不改。”
“什么？”
“我不改测试方法。”江屹说，“因为装上去以后，它还是会被摔。孩子拆下来玩，会摔。老人换电池，会摔。检修的时候，会摔。标准管的是出厂那一刻，我管的是它三年里的每一天。”
他拿起那台摔坏的灯，拧开外壳。
里面是断掉的焊点——第十七个，电池负极那一处。和他自己的那台标准件上出过问题的地方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错。”他说，“我教他们焊的时候，只说了‘摸起来光滑就行’。我没告诉他们，这个地方要多焊一遍。”
他把外壳重新装上。
“刘主任，”他说，“这批货您先别收。”
“你说什么？”
“我说您别收。”江屹说，“我拉回去，一百二十台全部重检，电池仓全部加焊一遍。三天后我再送来。这期间，我先给您装二十台样品，装在六号楼的一层和二层，让居民先用着。”
“那你这三天的工钱、返修的材料费——”
“我出。”江屹说。
“你出得起吗？”
“出不起。”江屹说，“但我得这么干。”
刘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小孩，”她说，“你知道我验收过多少批东西吗？”
“多少？”
“十七年。”刘主任说，“消防的、电力的、暖气的。来验收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跟我说‘没问题’，剩下一个会说‘有点小问题但不影响’。”
她把那张标准纸折好，还给程砚。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别收’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章，在验收单上盖了下去。
“这批货，我收了。”她说，“但那二十台样品，你今天就得给我装上。还有——”
“您说。”
“返修的时候，叫上我们社区的两个电工。”刘主任说，“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学会了，以后你们不在，也有人会修。”
江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刘主任一边盖章一边说，“标准管的是出厂那一刻。我管的是它三年里的每一天。”
她把验收单推过来。
“签字吧。”
江屹拿起笔。
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张纸签下去，他就真的不再是那个修破烂的人了。
他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还是不好看。
但这次，一笔都没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