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交付 一月十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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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四日，离基金申报截止还有十八个小时，离春节还有十三天，离一百二十台交货还有三十一天。
江屹在凌晨四点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手自己在抖。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指尖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被铜线划的、被烙铁烫的、被铁皮边缘割的。右手食指上贴了三块创可贴，最上面那块已经黑了。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渍的形状像一只鸟。他看了三年，从来没看出过别的。今天忽然觉得，它像在飞。
楼下有动静。
是程砚的房间，灯亮着。江屹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七分。
他披上衣服下去，敲了敲门。
“进。”
程砚坐在地上，周围摊着纸。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张现金流表。旁边放着那台破收音机，天线换了一根新的铜线——江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从旧台灯里拆的。
“你没睡。”
“在改申报书。”程砚推了推眼镜，“视频脚本。”
“四点改脚本？”
“白天要盯产线。”程砚说，“只有这个时间。”
江屹蹲下来，看屏幕。
文档标题：三分钟答辩视频·第七稿。下面一行小字：主讲人：江屹。
“为什么是我讲？”
“因为你是制作人。”
“因为你会写字，我不会。”江屹说，“你怕我一开口又把评委说哭。”
程砚沉默了两秒。
“上次你说哭了，”他说，“是因为你说的是实话。”
“这次呢？”
“这次要说别的东西。”程砚把屏幕转过来，“要说钱。”
江屹看着那一页脚本。
第一行写着：我十六岁，我的产品成本三十七块二，卖三十五。我每卖一台亏两块二。
第二行：但我还要做六百台。
“这不矛盾吗？”江屹问。
“不矛盾。”程砚说，“这是评委最想听的东西——一个人知道自己亏钱还愿意干，要么他是傻子，要么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你要告诉他们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什么？”
“你看到蜡烛会着火。”程砚说，“你看到棉纺厂那个老太太烧了半间屋。你看到晚自习灭了以后卷子看不见。”
他顿了顿。
“你看到穷不是缺钱，是缺选择。”
屋子里很安静。
收音机里沙沙地响，中波收到一个早起的卖药广告，断断续续。
江屹看了那页脚本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行字划掉了。
“干什么？”程砚问。
“我不这么说。”江屹站起来，“我说我自己的话。”
“你自己的话是什么？”
江屹走到窗边。天还是黑的，八中后街的路灯亮着——那盏是他修的，修完就没再灭过。
“我说，”他说，“这个东西我做出来了，因为它得有人做。我不关心评委想听什么。”
程砚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样会丢分。”他说。
“那就丢。”江屹说，“我靠分数硬扛了三年，扛到最后一次，我不想再扛别人的标准了。”
程砚没说话。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那页删了，换成空白页。
“那你现在说。”他说，“我记。”
江屹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说你想说的。”程砚把手放在键盘上，“我打字。说完，就是第八稿。”
雪落在窗玻璃上，很轻。
江屹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说得很快，没有停顿，像这三个月憋在心里的那些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说晚自习的蜡烛，说母亲腰坏了还在夜市熬到半夜，说垃圾站那块电池，说第十七个焊点虚焊，说周小满他爸早餐店的灯箱，说棉纺厂那个老太太关上的门，说居委会刘主任问的那句“你会开发票吗”，说吴老师那句“穷人不肯花钱”，说沈青那一万块和百分之二十，说他不想一辈子焊灯，想搞明白为什么这片停了三年电还没人修。
他说完了，屋里只剩下收音机的沙沙声。
程砚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多少字？”江屹问。
“一千四。”程砚说，“三分钟刚好。”
他把屏幕转过来。
江屹看着那满屏的字，一字一句，全是他的口气，连“扛”和“挣”这种词都没改。只是在最后，程砚加了一句，单独成段：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借时间的。五万块，我能买两年不用摆摊的时间。两年之后我还你产品，还你一个能自己转起来的厂。
江屹盯着那句。
“这句是你加的。”
“嗯。”
“写得比我好。”
“我知道。”程砚合上电脑，“所以你别再跟我争署名了。”
早上七点，两人去了职高实训室。
一推门，屋里已经有人了。
赵磊坐在第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烙铁，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他看见江屹，赶紧站起来，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哥！你来了！”
“你几点来的？”
“六点半。”赵磊挠挠头，“我想着早点来练练。昨天那批测试没过十二台，我今天想做到十五台。”
江屹走到他的工作台前，拿起刚焊好的那台，按下开关。
九颗LED亮起。
他拿电流表逐个支路测：三百零二、三百零一、三百零三。
“过了。”他把表放下。
赵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江屹拍了拍他的肩，“今天开始你带第二组。”
“好嘞！”
实训室陆陆续续来了人。十二个学生，蓝色工装，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和黑色的锡渍。三个月前他们看江屹的眼神是不服气，现在是另一种东西——江屹说不清那是什么，直到赵磊塞给他一个肉包子，说“哥你吃，我妈蒸的”，他才明白。
那是把他当自己人的眼神。
吴老师八点到的，拎着一个工具箱。
“小孩，”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模具厂那边打电话了。”
江屹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说？”
“模具开好了。”吴老师说，“但他们要现款。三千八，一分不能欠。”
屋里安静下来。
程砚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定金不是一千九吗？”
“厂方改了。”吴老师说，“他们说你们承诺五百台，但合同上只签了一百二。风险在他们那儿，所以要全款。”
江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算。
职高人工费第一批一月十五号结，两千三。模具三千八。材料尾款……一共六千五。
他手里有居委会定金一千二百六，市科协五千块还没到账，自己积蓄八百。
七千一百六。差……
“差四千七百。”程砚已经算完了。
“嗯。”
“基金申报明天截止。”程砚说，“就算通过，拨款最快也要三月。”
“来不及。”
“来不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赵磊在旁边听着，憋了半天，举手：“哥，差多少？”
“不关你的事。”江屹说。
“哥，”赵磊把包子咽下去，“我们组十二个人，商量过了。人工费可以缓一缓。反正快过年了，家里也不急着用。”
“不行。”江屹说。
“为什么不行？我们——”
“因为规矩是我定的。”江屹打断他，“我定的规矩，我自己破。那以后我说的话还有人听吗？”
他把那台焊好的灯放进合格箱，盖上盖子。
“模具的钱我想办法。”他说，“今天照常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