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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谈判 实训室的门 ...

  •   实训室的门被推开,沈青走进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雪。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拎着公文包。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十二个学生全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她,是因为她走进来的样子,像走进自己的事务所。
      “继续干活。”江屹说。
      学生们坐回去了,但眼睛都往这边瞟。
      沈青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台灯,看了看外壳,按下开关,又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
      “第十八版。”她说。
      “嗯。”
      “标签印得不错。”她把灯放下,“谁设计的?”
      “程砚。”
      “手艺呢?”
      “我。”
      “良品率?”
      “昨天九十六。”江屹说,“今天能到九十七。”
      “目标九十八。”
      “知道。”
      沈青点了点头,转身对那个男人说:“王总,您看。”
      男人走上前,拿起一台灯,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最后按下开关。
      白光落在他脸上。
      “就是这个?”他问。
      “就是这个。”沈青说,“临城八中学生做的,成本三十七块二。”
      男人抬起头,看向江屹。
      “你就是那个十六岁的?”
      “嗯。”
      “市科协那个采购,是你做的?”
      “是。”
      “居委会那六个小区,也是你?”
      “意向书刚签。”江屹说,“还没交货。”
      男人把灯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是临城电器厂的。”他说,“姓王。我们厂去年倒闭了,厂房还在,冲压机还在,十二个工人还没散。”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
      是一份报价单。
      应急照明装置外壳·冲压件。单价:一块九。起订量:五百件。模具费:免。账期:货到六十天结款。
      江屹盯着那个数字。
      一块九。比沈青谈的两块八还便宜九毛。五百件,就是四百五。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儿子也十六岁。”王总说,“他在外地打工,过年不回来。他说厂子倒了,没脸回来。”
      他指了指那台灯。
      “我这个厂,做了三十年五金。冲压、折弯、喷漆,都在。现在机器停着,人散了,我就剩下一堆铁。”他说,“你这东西,外壳是最没技术含量的一块。但它占了你成本的百分之七。”
      江屹没说话。
      “我不要你的钱。”王总说,“我要你的订单。你做大了,我这厂子就能活。你做的灯要卖给乡镇学校,我做的壳就能跟着去乡镇。这是我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东西有用。”
      他把报价单推过来。
      “签不签?”
      江屹看着那张纸。
      一块九。六十天账期。免模具费。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条件。
      也是他背不起的条件——六十天账期意味着他现在不用掏钱,但也意味着他欠了一个厂子的人情,而人情比钱难还。
      “王总。”他说。
      “嗯?”
      “我不能签。”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砚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沈青挑了一下眉。
      “为什么?”王总问。
      “因为我现在签了,”江屹说,“等于白拿您一批货。我万一做砸了,您这堆铁还是废铁,我还多欠一笔债。”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这样。”江屹从包里抽出那份居委会意向书,摊在桌上,“这是一百二十台的订单,三十五一台,定金一千二百六。我把这批订单的外壳给您做,单价两块八,现款现结。您赚四百五十块。”
      他把笔拿出来。
      “等我把这一百二十台交出去,拿到尾款,再拿尾款跟您签五百台的合同。那时候我有订单、有回款、有信誉,您也不用赌我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他抬起头。
      “您给我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要是做砸了,您没损失。我要是做成了,您就是我第一个供应商。”
      屋子里很安静。
      收音机——哦,这儿没有收音机。只有冲压机在隔壁车间空转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王总看着那张意向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旁边的学生都吓了一跳。
      “沈总,”他转头对沈青说,“你这孩子,比我儿子强。”
      “他不是我的孩子。”沈青说,“他是我的投资人。”
      “什么?”
      “我投了他一万。”沈青一本正经地说,“占百分之二十收益权。他现在是我的资产,我得看着他别贬值。”
      王总又笑了,拿起笔,在报价单背面写了一行字。
      “两块八,现款现结,一百二十套的外壳。”他说,“明天下午来拉货。但我加一条。”
      “您说。”
      “外壳上给我留个位置。”王总说,“我要印一行字:临城电器厂制。”
      “为什么?”
      “因为我三十年了,”他说,“第一次想让别人知道这东西是我做的。”
      江屹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但他觉得重得拿不住。
      “好。”他说。

      沈青送王总出去,回来时把江屹叫到了走廊上。
      走廊很冷,窗户没关严,风一直往里灌。
      “你今天很傻。”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那么说?”
      “因为那是实话。”江屹说,“我现在签不了。”
      沈青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千。”她说,“市科协那笔,我提前垫给你了。走的我事务所的账,算你的预付款。”
      江屹没接。
      “沈阿姨,”他说,“您不能这么干。”
      “为什么?”
      “因为这不合规矩。”江屹说,“合同是一月中旬到账,您提前垫,等于替我违约。而且这钱不是您的,是您客户的。”
      沈青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出来了。
      “江屹,”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最麻烦的地方在哪儿?”
      “哪儿?”
      “你太讲规矩了。”她说,“讲规矩是好事,但规矩是人定的。我今天垫这五千,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规矩是可以改的,只要你有本事承担后果。”
      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拿着。”她说,“模具三千八,人工两千三,材料尾款一千二。还剩七百,够你过年买两斤肉。”
      江屹捏着信封。
      “我会还。”
      “我知道你会还。”沈青说,“所以我才敢垫。”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明天下午两点,基金答辩。在市科技馆。”
      “明天?”
      “通知上周就发了。”沈青说,“你没看?”
      江屹沉默了两秒。
      “没看。”
      “因为你忙着焊灯。”
      “嗯。”
      “那就今天晚上改完脚本,明天上午录视频。”沈青说,“程砚已经安排好了。”
      江屹转头看实训室的门。
      程砚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笔记本,冲他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第一天就开始安排了。”沈青说,“你以为那些材料是谁准备的?”
      她走了。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窗户哗哗响。
      江屹站在原地,捏着那五千块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就像你跑了很远的路,抬头一看,前面还有更远的路,而且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推开门,走回实训室。
      程砚迎上来。
      “解决了?”
      “解决了。”江屹把信封塞进包里,“明天下午两点,科技馆答辩。”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查过。”程砚推了推眼镜,“评审日程网上公开。”
      江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砚。”
      “嗯?”
      “你妈投那一万的时候,”江屹说,“是不是就算准了会有这一天?”
      程砚沉默了两秒。
      “她算准了很多事。”他说,“但她没算准你会拒绝王总的合同。”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会签。”程砚说,“签了,你就有产能,有产能就有订单,有订单就能活下来。这是最合理的路。”
      “那你呢?”江屹问,“你觉得我该签吗?”
      程砚低头想了想。
      “不该。”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签了,”程砚说,“你就成了那个厂的下游。你一辈子都得看它的脸色。你现在不签,两个月后你去签,你就是甲方。”
      江屹盯着他。
      “程砚。”
      “嗯?”
      “你这脑子,”江屹说,“不去干点坏事真是可惜了。”
      “我不干坏事。”程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算账。”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家,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腰上缠着护具,手里捏着一张纸。
      “屹啊。”她说。
      “嗯?”
      “今天许老师又来电话了。”
      江屹换鞋的手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一中那边在催。”母亲的声音有点抖,“说二月二十日报到,住宿补贴申请下来了,一个月三百。还说……实验班的课从二月一日就开始补,让你早点去。”
      江屹坐在床边。
      “妈。”
      “嗯?”
      “我不去了。”
      母亲的手僵住了。
      “江屹。”
      “我去。”江屹说,“但我要带个人。”
      “谁?”
      “程砚。”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画图纸的。”
      “嗯。”
      “人家凭什么跟你去?”
      “因为他本来就该在那儿。”江屹说,“他有省一等奖,有保送资格,是他自己放弃的。我要去跟一中说,这个人该回去。”
      “人家妈同意吗?”
      “不知道。”江屹说,“明天我问。”
      母亲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慢慢躺下去。
      “屹啊。”
      “嗯?”
      “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她说,“咱家那台电视机坏了。你拆了一整天,装不回去,急得哭。妈跟你说什么?”
      江屹没说话。
      “妈说,装不回去就别装了。”母亲看着天花板,“你说,不行,我得把它弄好,不然咱家就没电视看了。”
      她转过头。
      “你从小就这样。看见坏了的东西,就想修。”
      “嗯。”
      “但妈今天想问你一句。”母亲说,“你自己呢?”
      江屹愣住了。
      “什么?”
      “你自己坏了没有?”母亲说,“你这三个月,一天睡四个小时,手上全是伤,瘦了八斤。你把所有人的事都修好了——妈的腰、那十二个孩子的寒假、棉纺厂那栋楼的消防整改、那个电器厂的冲压机。你修了这么多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十七处伤口。
      “那你自己呢?”母亲说,“谁修你?”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的雪停了,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块鸟形的水渍上。
      江屹低下头。
      “妈,”他说,“我不坏。”
      “你撒谎。”母亲说,“你七岁那年撒过谎,十岁撒过,十六岁还在撒。你每次说‘我不累’‘我没事’‘我能扛’,都是在撒谎。”
      她的声音低下去。
      “屹啊,妈不怕你吃苦。”她说,“妈怕你有一天撑不住了,不敢说。”
      江屹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妈,我害怕。”
      母亲的手紧了紧。
      “怕什么?”
      “怕我做不完。”江屹说,“一百二十台,正月十五要交货。基金明天答辩。二中二十日报到。我怕我哪一头都顾不好,最后全砸了。”
      “还有呢?”
      “还有……”江屹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我配不上。”
      “配不上什么?”
      “配不上这些东西。”江屹说,“那一万块,那五千块,王总的壳,赵磊他们每天四个小时,刘主任的意向书,许老师的电话,您的手术。所有人都在信我。我怕我最后给他们的是一堆废品。”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屹啊。”她说,“你记不记得妈摆摊第一年,卖的是什么?”
      “……袜子。”
      “对,袜子。”母亲笑了,“进了一百双,卖了三天,一双没卖出去。为啥?妈进的码全是四十一四十二的,临城人脚小。那一百双袜子,压了半年,最后当抹布送了。”
      江屹抬起头。
      “妈当时怎么办的?”
      “妈哭了。”母亲说,“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去进了新的货,这回先问清楚码数。”
      她拍了拍他的手。
      “屹啊,人不是配得上才做事。”她说,“是做了事,才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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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