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赚钱 棉纺厂家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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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纺厂家属院在临城西北角，一片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没有灯，每一层的墙上都用粉笔画着一个个圈，圈里写着数字——那是电工标记的线路编号，十几年了，没人擦。
江屹和程砚挨家挨户地敲。
第一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推销的不要。”
“不是推销。”江屹把那盏灯举起来，“阿姨，您家停电的时候，点蜡烛吗？”
门缝大了一点。
“点啊。怎么不点。”
“这个灯，”江屹说，“充满一次，亮十一个小时。比蜡烛亮，也不容易着火。”
老太太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手电三十五？小伙子，你是不是抢钱啊？”
“阿姨，这不是手电——”
“不就是个灯吗！”老太太摆手，“不要不要，我有蜡烛。”
门关上了。
江屹站在门口，没动。
程砚在旁边低声说：“第二家。”
第二家也不要。第三家也不要。第四家是个中年男人，听了半天，最后说：“小伙子，不是我不买，是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走到第六家，天已经开始黑了。
江屹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把那盏灯放在膝盖上。
“吴老师说得对。”他说。
程砚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三十七块二的成本，卖三十五，我还亏两块二。”江屹说，“我图什么？”
“图让他们不用蜡烛。”
“那我也得活着啊。”江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程砚，我不会算账。我会焊东西，但我不会算账。”
程砚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盏灯。
“给我。”
“干什么？”
“你卖的方式不对。”程砚说。
“怎么不对？”
“你在卖一个灯。”程砚说，“但他们不需要灯。他们需要的是‘不停电’。”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按下开关。
楼道里的灯没亮——本来就坏了。
“这个楼，”程砚说，“每层十二户，六层七十二户。停电的时候，七十二户要点七十二根蜡烛。一根蜡烛两毛，一次停电平均四小时，一根烧不完，第二天还得点。一个月停八次，一户一个月花一块六。”
他转过头。
“ 72户，一年，一千三百八十二块四。”
江屹抬起头。
“而这个灯，”程砚说，“三十五块，能用三年。一户三年省十一块六。”
“……这也没省多少啊。”
“是不多。”程砚推了推眼镜，“但你算错了对象。”
“什么意思？”
“你不该卖给住户。”程砚说，“你应该卖给管这栋楼的人。”
江屹愣了两秒。
“物业？”
“这楼没有物业。”程砚说，“但有居委会。居委会有一笔‘社区安全改造’的经费，每年两万四，去年只花了一万八，剩下的要年底核销，不然明年就没了。”
江屹慢慢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程砚说，“临城所有老旧小区的社区经费，街道办公开可查。”
江屹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麻。
“程砚。”他说。
“嗯？”
“你这脑子，”江屹说，“不去干点坏事真是可惜了。”
“我不干坏事。”程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算账。”
居委会的主任姓刘，五十多岁，胖，戴一副老花镜，办公室在一楼的传达室旁边，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为民解忧。
江屹把那盏灯放在她桌上，按下开关。
刘主任盯着那团白光，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应急照明灯。”江屹说，“成本三十七块二，我们卖三十五。充满一次亮十一个小时，适用于频繁停电的老旧小区。”
“你们是学生？”
“八中的。”江屹说，“这个项目拿了市里的三等奖。”
刘主任抬起头：“八中？”
“嗯。”
“八中的学生，自己做东西，自己卖？”
“自己做，自己焊，自己卖。”江屹说，“我们还有职高的同学帮忙。”
刘主任把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看到外壳边缘的折痕，看到螺丝孔的位置，看到底部贴的那张小标签——上面印着低压应急照明装置·第十八版，还有一行小字：设计：程砚。制作：江屹。
“这个标签，”她说，“是你们自己印的？”
“嗯。”
“挺像回事。”她把灯放下，“多少钱？”
“三十五一台。如果要装楼道，我们可以改成长接线版，直接并到楼道灯的电路上，停电自动亮。”
“自动亮？”
“嗯。”江屹说，“不用人管。”
刘主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们辖区有六个小区，都是老楼。”她说，“楼道灯坏的有一半。去年消防来查，下了整改通知，说疏散通道无应急照明，限期整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正是那张整改通知书。
“这个，”她说，“我要交差的。但经费有限，正规的应急灯一台一百二，我买不起那么多。”
“我们这个三十五。”江屹说。
“三十五……”刘主任算了算，“六百台，两万一千。”
“可以分批。”江屹说，“先做一百二十台，试点两个小区。效果好，再做剩下的。”
刘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孩，”她说，“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刘主任笑了，“你会开发票吗？”
“不会。”
“会签合同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会焊。”江屹说，“我焊出来的东西，不会坏。”
刘主任收起笑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章，在一张纸上盖了一下，递给他。
“这是意向书。”她说，“一百二十台，三十五一台，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正月十五之前交货，验收合格付尾款。你们要是做不出来，定金退我，我还要收违约金百分之十。”
江屹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但他觉得重得拿不住。
“刘主任。”他说。
“嗯？”
“谢谢您。”
“别谢我。”刘主任说，“我谢你。你帮我把消防的整改交了，还省了一万块钱。”她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你们这个东西，”她说，“要是真做好了，以后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会有人来找你，要你降价，要你改规格，要你加功能。也会有人说你卖得贵，说你赚黑心钱。你想清楚，你要不要一直干这个。”
江屹把意向书折好，放进包里。
“我想清楚了。”他说。
走出居委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又下起来了，很小，落在脸上立刻就化。
程砚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文件夹。
“成了？”
“成了。”江屹把意向书递给他，“一百二十台，三十五一台，定金一千二百六十。”
程砚看完，抬起头。
“毛利呢？”
“每台亏两块二。”
“嗯。”程砚把意向书还给他，“但第二批开始就不亏了。外壳的模具费摊进去，六十台以上就开始盈利。六百台的话，每台成本降到二十九块八，毛利五块二。”
“五块二……”
“六百台，三千一百二。”程砚说，“够你妈三个月的药。”
江屹站在雪里，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砚。”他直起身，“你这人真是……”
“嗯？”
“你是个怪胎。”江屹说，“但你是我见过最能算的怪胎。”
“谢谢。”程砚推了推眼镜，“你也是。你是最能焊的怪胎。”
两个人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开始是分开的，走着走着，就并到了一起。
“对了。”江屹说，“基金申报，还差什么？”
“差一份答辩视频。”程砚说，“要求三分钟，讲清楚产品、市场、团队。”
“团队就咱俩。”
“嗯。”
“那视频里说什么？”
程砚沉默了两秒。
“说你。”他说。
“说我干什么？”
“因为评委要看的是人。”程砚说，“产品我们有，数据我们有，市场我们也有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相不相信你能把这个东西做十年。”
江屹没说话。
风从街角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程砚。”他说。
“嗯？”
“我不想做十年。”
程砚停下脚步。
“什么？”
“我不想一辈子焊灯。”江屹说，“我想考大学。我想学电气，想搞电网，想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这片停了三年电还没人修。灯只是暂时的，我不想一辈子做暂时的东西。”
他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焊好的焊点。
“但这个灯，”他说，“我得先把它做完。因为有一百二十个人，今天晚上还在点蜡烛。”
程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雪地里铺平，掏出笔。
“干什么？”江屹问。
“改申报书。”程砚说，“最后一页，未来规划。原来写的是‘扩大产能，覆盖全市老旧小区’。”
他划掉那一行，重新写：
本产品为过渡方案。团队长期目标为配电网可靠性提升研究，本产品所得收益将全部投入相关学习及设备购置。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
“这样？”
江屹看着那行字。
“这样。”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