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选择 一月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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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日，职高实训室。
实训室在教学楼三层，四十张工作台，每张台上都有一把烙铁、一个吸锡器、一盏台灯。空气里有股松香和焊锡混合的味道，江屹闻着很亲切——跟他家屋里一样。
十二个学生坐在台前，十七八岁，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眼神里有一种江屹很熟悉的东西：不太服气，也不太在乎。
带队的吴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指上有烫伤的疤，跟江屹握了一下手。
“你就是那个八中的小孩？”
“嗯。”
“听说你拿了市里的奖。”
“三等奖。”
“三等奖也够吹的了。”吴老师拍了拍他的肩，“我这帮孩子，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你教他们，别客气，谁焊不好就骂。”
江屹走上讲台。
他没什么可讲的。他从包里掏出那盏标准件，放在讲台上，按下开关。
九颗LED亮起。
“这个，”他说，“是我焊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屹问。
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举手：“哥，这不就是个手电筒吗？”
“对。”江屹说，“就是个手电筒。二十三块六的时候是手电筒，三十七块二的时候还是手电筒。”
他把灯举起来。
“但它能亮十一个小时。蜡烛只能亮三个小时，还容易着火。去年冬天，棉纺厂家属院有个老太太，蜡烛倒了，烧了半间屋。”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做手电筒的。”江屹说，“我是来请你们帮我做一百二十个手电筒的。做完了，一人拿一千六。做不完，一分没有。”
黄毛男生吹了声口哨：“一千六？真给？”
“合同在这儿。”江屹从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拍在讲台上，“沈青律师事务所见证，公证处盖了章。谁不信可以自己去看。”
台下一片嗡嗡声。
“规矩三条。”江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剪线的公差正负零点五毫米，超差当场返工。第二，焊点必须光滑饱满，有毛刺的重新焊。第三，测试不合格的，整台返修，返修的人自己承担材料费。”
黄毛男生举手：“哥，第三条太狠了吧？”
“不狠。”江屹说，“因为材料费是我出的。我出钱，我定规矩。”
他走下讲台，站到第一张工作台前。
“开始。先练焊点，一人一块洞洞板，焊满再说。”
第一天下午，报废了四十七个焊点。
第二天，报废了二十三根线。
第三天，黄毛男生——他叫赵磊，棉纺厂的，爸下岗，妈摆摊——焊出了第一个合格的支路。
江屹拿着电流表测完，把表递给他看。
“三百零一毫安。”
赵磊盯着那个数字，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你自己看。”
“我焊的？”
“你焊的。”
赵磊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哥，我这手是不是还挺灵的？”
“灵。”江屹说，“明天开始你带第二组。”
那天收工的时候，吴老师把江屹拉到走廊上。
“小孩，”他说，“你这批货，是给谁的？”
“乡镇学校。”
“还有呢？”
“还有一些散户。”江屹说，“老小区，经常停电的。”
吴老师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没点，就夹在手里。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说，“见过太多人来做这种东西。一开始都跟你一样，眼睛里有火。做到第三十天，火就灭了。因为你会发现，这东西卖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穷人不肯花钱。”吴老师说，“你觉得他们需要灯，但他们用的是蜡烛。蜡烛两毛钱一根，你这个三十七块二。你告诉他们这个安全、这个亮、这个能用十一个小时——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买蜡烛。”
江屹没说话。
“所以你想清楚。”吴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做好事。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个。”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母亲睡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粥在锅里，热一下吃。
他热了粥，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听见楼下有动静。
是程砚的房间。灯还亮着。
江屹端着碗下去，敲了敲门。
“进来。”
程砚坐在地上，周围摊满了纸。他在算账——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旁边放着那台破收音机，已经装回去了，天线用一根铁丝临时接着。
“你还没睡。”
“在算回款周期。”程砚推了推眼镜，“市科协的五千块一月中旬到账，但采购款要走财政流程，实际到账可能要二月初。而职高的人工费一月十五号就要结第一批。”
“差多少？”
“两千三。”程砚说，“加上模具的定金一千九，一共四千二。”
江屹把碗放下。
“我还有八百。”
“不够。”
“我知道不够。”
两个人坐在地上，对着那堆数字。收音机里沙沙地响，中波收到一个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程砚。”江屹说。
“嗯？”
“基金申报，怎么样了？”
程砚从纸堆里抽出一份文件。
临城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基金·学生创业扶持计划。五万元。申报截止：一月十五日。
“材料齐了。”他说，“产品照片、销售意向书、成本核算、生产规范、用户反馈。还有一份视频，我拍了棉纺厂那个老太太的屋子。”
“她同意吗？”
“她儿子同意的。”程砚说，“我说拍完了送她一台。”
江屹翻着那份材料。
一页一页，工工整整，像一份真正的商业计划书。他甚至看见了现金流预测表和风险评估——风险评估那一栏写着：主要风险为回款周期与产能不匹配，应对方案为分期生产与预收款制度。
“程砚。”他说。
“嗯？”
“这些东西，”江屹说，“你从哪儿学的？”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的事务所。”他说，“我从小在那儿写作业。她开会，我在旁边听。听多了，就会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学商科？”
“因为我不会跟人打交道。”程砚说，“我只会跟东西打交道。东西坏了，有原因，有解法。人坏了，没有。”
江屹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坏了？”
“我不知道。”程砚低下头，“我举报陆鸣那次，我觉得我是对的。后来我发现，我对的不是事情，是我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该怎么修。”
收音机里的节目结束了，换成一段音乐，很老的歌，沙沙的，断断续续。
“程砚。”江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修这台收音机吗？”
程砚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它修不好。”江屹说，“短波的天线断了，找不到合适的铜线，中波也只能收到一半。它永远都是坏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修？”
“因为我想看看，”江屹说，“你会不会因为它修不好，就把它扔了。”
程砚没说话。
“你没扔。”江屹说，“你拆了三次，装了三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多出一堆零件，但你还在装。这就是你和陆鸣的区别。”
“什么区别？”
“他觉得坏了就该扔。”江屹说，“你觉得坏了就该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明天早上八点，你跟我去一趟棉纺厂。”
“干什么？”
“收钱。”江屹说，“吴老师说穷人不肯花钱。我想试试他说的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