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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百二十台 母亲出院那 ...

  •   母亲出院那天,临城的雪化了。
      化雪比下雪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有人往脖子里塞了一把冰。江屹背着母亲的包,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母亲不肯让他背,说刚拆线,身上还干净。
      走到二楼,母亲扶着栏杆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楼上……”
      “没人。”江屹说,“空着呢。”
      “哦。”母亲顿了顿,“那孩子呢?”
      “他搬下去了。”江屹说,“住一楼。”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一股松香味混着霉味,桌上摊着图纸、焊锡丝、成捆的铜线,还有17个铁皮饼干盒排成一列,像一支歪歪扭扭的队伍。
      母亲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屹啊。”她说。
      “嗯?”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
      母亲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那个焊好的标准件。铁皮外壳边缘她用指腹蹭了蹭,又拿起那把游标卡尺看了看刻度,最后按下开关。
      九颗LED同时亮起。
      白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还没褪干净的苍白。
      “亮。”她说。
      “嗯。”
      “能卖钱?”
      “能。”江屹把她的包放下,“市里要买三十台,乡镇还要一百二十台。”
      母亲转过头看他。
      “多少台?”
      “一百五十台。”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到床边,手撑着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放下去。
      “屹啊。”她说,“妈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这东西,”她指了指桌上的灯,“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江屹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
      “还有谁?”
      “程砚。”江屹说,“图纸是他画的,账是他算的,材料清单是他写的。我负责焊。”
      母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妈再问你一句。”她说,“这个家,现在是谁在扛?”
      江屹没说话。
      “以前是你。”母亲说,“你十六岁,你扛了三年。现在多了一个人帮你扛,你就觉得轻松了,是不是?”
      “我没有——”
      “你有。”母亲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硬,“你这几天回家越来越晚。前天夜里两点我才听见你上楼。你吃饭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叫你三声才答应。你看着妈,眼睛是亮的,但心思不在屋里。”
      她把那盏灯推过来。
      “屹啊,妈不是怪你。”她说,“妈是怕你。”
      “怕什么?”
      “怕你把担子交出去一半,就忘了自己原来有多能扛。”母亲看着他,“也怕你有一天发现,那个人帮你是有条件的,到时候你连怎么一个人站着都忘了。”
      江屹站在桌边,手撑在桌沿上。
      他忽然想起沈青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是可以先欠着的。
      又想起程砚在挂号单背面写的那行字:缺口约七千。
      “妈。”他说,“他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不是。”母亲说,“我是怕你是那种人。”
      窗外有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江屹去开门。
      程砚站在门口,肩上背着那个登山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见屋里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把保温桶换到左手,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是程砚。”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画图纸的。”
      “……是。”
      “进来吧。”母亲说,“外头冷。”

      程砚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米汤,还温着。
      “我妈熬的。”他说,“她说术后不能喝外面的。”
      母亲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让我送的。”程砚推了推眼镜,“她说这是投资人的义务。”
      母亲转头看江屹。
      江屹咳了一声:“回头我跟您说。”
      程砚又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桌上。
      “职高那边谈好了。”他说,“电子班十二个学生,寒假实训室开放,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一天八十。指导老师姓吴,同意借工具,但要收场地费一天五十。”
      他把一张表格推给江屹。
      “排产表。十二个人,分四组,每组三人。一组剪线,一组分灯珠,一组焊接,一组测试。你带焊接组,我带测试组。”
      江屹低头看那张表。
      格子画得整整齐齐,每一格都写着名字、工序、定额。最右边一栏是良品率目标:98%。
      “98%?”江屹抬头,“太紧了。”
      “98%的话,一百二十台要返修六台。”程砚说,“返修一台的成本是新做的一倍半。因为外壳是一次性冲压的,拆了就废。”
      江屹盯着那个数字。
      他忽然意识到,这张表上的东西,和他过去三年干的事完全不一样。过去三年他修的是别人的破烂,修好一个算一个,修不好就放着。而这张表上,每一个数字错了,都要赔钱。
      赔沈青的钱。
      “程砚。”他说。
      “嗯?”
      “这个表,”江屹说,“得改。”
      程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紧张或者思考时都会这样。
      “哪里?”
      “剪线组不用三个人。”江屹指着第一列,“剪线是最简单的工序,但公差要求最高。正负零点五毫米,新手做不到。让两个人剪,一个人专质检,拿卡尺逐根量。不合格的当场返,不流到下一道。”
      程砚低头算了算。
      “那剪线组的产能会掉百分之三十。”
      “掉就掉。”江屹说,“线剪错了,后面三道全是废品。你这是省前面,亏后面。”
      程砚沉默了两秒,拿起笔,在表上划掉一行,重新写。
      “还有,”江屹指着焊接组,“这里写‘每人每天二十五台’。不可能。”
      “我算过。一台二十四个焊点,一个焊点四十秒,加上装壳的时间——”
      “那是标准件的速度。”江屹打断他,“我一个人焊标准件用了四十七秒一个点。别人第一次摸烙铁,一分钟都算快的。而且他们焊完还得自己检查,检查就要时间。”
      他把笔拿过来,在那个格子里写下:每人每天十二台。
      “十二台,四个人,四十八台一天。一百二十台,两天半。”程砚说,“实训室只开二十天,时间够,但人工费会超。”
      “超多少?”
      程砚快速心算了一遍:“大概一千二。”
      “那就从我的收益里扣。”江屹说。
      “不行。”程砚抬起头,“合同是沈阿姨和你的。我不能动你的钱。”
      “那就让她扣。”江屹说,“她投的是项目,项目成本超了就该有人承担。我承担。”
      程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成本超支责任人:江屹。
      写完,他合上本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外壳。钣金厂那边说,冲压模具要三天才能开好。这三天我们只能手工折铁皮。”
      “手工折也行。”
      “不行。”程砚说,“手工折的盒子,四个角不齐,灯板装进去会歪。一歪,灯珠的朝向就不一致,光斑散。”
      “那就等三天。”
      “等三天,排产全乱。”程砚说,“职高学生只到一月二十号,之后学校封楼。我们必须在二十号之前做完一百二十台。”
      江屹走到窗边。
      窗外是八中后街,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那堆废纸箱上。
      “程砚。”他说。
      “嗯?”
      “模具多少钱?”
      “三千八。”
      “……多少?”
      “冲压模具,一次性开模,三千八。”程砚说,“但如果订单超过五百台,厂方免模具费。”
      江屹转过身。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么掏三千八,要么承诺买五百台。”
      “对。”
      “三千八我们没有。”
      “对。”
      江屹沉默了很久。
      “那就承诺五百台。”他说。
      程砚的笔停住了。
      “你确定?”
      “不确定。”江屹说,“但乡镇那边还有四所学校的意向,加起来是一百二十台。如果再加上临城其他几个老小区——我们那片停电最多的是哪几栋?”
      “你们后街,还有棉纺厂家属院、铁路宿舍。”程砚脱口而出,“我查过。后街平均每周停电两次,棉纺厂三次,铁路宿舍一点七次。”
      “你怎么查的?”
      “供电局的公开检修公告。”程砚说,“网上能查到过去半年的记录。”
      江屹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妈手术那天晚上。”程砚推了推眼镜,“我在医院等的时候没事干。”
      江屹忽然很想笑,但他忍住了。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模具先欠着,承诺五百台。外壳按后街、棉纺厂、铁路宿舍的户数订,两百个起步。”
      “江屹。”程砚的声音低下来,“这不是小数目。五百台的承诺写进合同,违约要赔模具费的三倍。”
      “我知道。”
      “一万一千四。”
      “我知道。”江屹说,“所以我得把它卖出去。”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盏标准件,按亮。
      白光落在墙上,照出一块很亮的方形。
      “程砚,”他说,“这东西不是我做来卖的。”
      “那是什么?”
      “是我晚上三点做完题,抬头还能看见卷子用的。”江屹说,“是周小满他爸早餐店那个坏了一个月的灯箱用的。是我们实验室那根断掉的导线接上以后,打点计时器能重新动起来用的。”
      他把灯放下。
      “有人需要它。”他说,“那我就把它做出来。做出来了,就得有人付钱。付不起的人,我先垫着。垫完了,我再挣回来。”
      母亲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开口了。
      “屹啊。”
      “嗯?”
      “那个姓沈的女人,”她说,“她投这一万,图什么?”
      江屹愣了一下。
      “图收益。”他说,“百分之二十。”
      “她图的不是百分之二十。”母亲说,“她图的是你这个人值不值。”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所以你别光想着怎么把灯卖出去。”她说,“你得想着,怎么让她看见你这个人,不止会焊灯。”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电烙铁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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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