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一双名字 凌晨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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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标准件焊完了。
江屹按下开关。
九颗LED同时亮起，白光，均匀，没有一颗闪烁。他把卡尺拿出来，一根一根量支路的线长：一百二十七毫米，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最大差两毫米。”他说。
程砚拿过电流表，逐个支路测。
“三百零一毫安，三百零二，三百零一。”他抬起头，“误差千分之三。”
“够吗？”
程砚没说话。
他把电流表放下，从包里掏出那盏旧应急灯——就是台灯夜停电时推过来的那盏，放在桌上，和新的标准件并排。
旧的灯，光有点黄，边缘发暗。
新的灯，白光，均匀，照得整张桌子都亮了。
“够。”程砚说。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标题：
低压应急照明装置·生产规范（第一版）
下面一行小字：编制：程砚。审核：江屹。
江屹看见了，没说话。
但他把那页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在“审核”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
但签得很用力。
凌晨两点，两个人坐在地上吃冷掉的粥。
“程砚。”
“嗯。”
“你那天，”江屹说，“在医院说，你妈要来看我的标准件。”
“嗯。”
“她真会来？”
“会。”程砚说，“她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她会说什么？”
“不知道。”程砚想了想，“可能会说‘焊点还行，但工位布局不合理’。”
江屹笑了一声。
“你呢？”他说，“你妈让你回去拿东西，你拿了什么？”
程砚放下勺子，从登山包最底层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是一叠证书：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省二等奖、一中的保送资格确认函。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少年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得很浅，眼镜反着光。
江屹看着那张照片。
“你那时候，”他说，“挺高兴的。”
“不记得了。”程砚说。
“骗人。”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那天我妈穿了件新衣服。我爸走了两年，那是她第一次穿新衣服。”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所以我不能拿着那个资格走。”他说，“我拿着它，她就得一直穿新衣服，假装一切都好。”
江屹没说话。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份合同，摊在地上。
“你看这个。”
沈青的字，工整得像打印的。甲方乙方，标的期限，年利率百分之五。
“你妈投了一万。”江屹说，“我要还一万零一千五。三年。”
“你可以不还。”
“我必须还。”江屹说，“还完了，我就自由了。”
“自由了干什么？”
“自由了，”江屹说，“我就不用再算每一分钱能不能还得起。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比如？”
“比如把那个装置做到最好。”江屹说，“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它真的能在停电的时候亮起来。”
程砚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摊在合同旁边。
是一份申请书。抬头写着：临城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基金·学生创业扶持计划。资助额度：五万元。申报截止：一月十五日。
江屹盯着那行数字。
“五万……”
“我查过了。”程砚说，“要求是在校学生，有实体产品，有销售记录。你都有。”
“为什么要帮我申请这个？”
“因为我不想你三年后才自由。”程砚说。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密，落在玻璃上立刻就化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烙铁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咔”声。
“程砚。”江屹说。
“嗯？”
“你这个申请书，”江屹说，“得改。”
“哪里？”
“第五页，市场分析。”江屹指着那几行字，“你写的是‘目标市场为农村及偏远地区学校，预计覆盖率百分之三十’。这是错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儿不是偏远地区。”江屹说，“我们离市中心只有十五公里。我们这儿也停电。”
他顿了顿。
“你写的是别人的问题。”他说，“你得写自己的问题。”
程砚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把那一段划掉，在下面重新写：
本产品最初为解决作者本人晚自习照明问题而设计。
写完，他抬起头。
“这样？”
“这样。”江屹说。
早上六点，天还是黑的。
江屹送程砚下楼。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你去医院？”程砚问。
“嗯。第一班车七点。”
“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睡觉。”
“我睡了四个小时。”程砚说，“够用。”
两个人走到路口。17路的站牌下积了一层雪，线路图被风吹得哗哗响。
“程砚。”
“嗯？”
“谢谢你。”江屹说。
程砚推了推眼镜：“谢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江屹说，“把那盏灯推过来。”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很小的水珠。
“那盏灯，”程砚说，“其实是我从垃圾站捡的。”
江屹愣住了。
“什么？”
“电池是旧的，灯珠是坏的，我换了四个晚上才修好。”程砚说，“修好那天晚自习就停电了，我就带去了。”
江屹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砚，”他直起身，“你这人真是……”
“嗯？”
“你也是个捡破烂的。”
“我是回收再利用。”程砚一本正经地说，“环保。”
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
车窗上结了雾。江屹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条线，横贯整块玻璃。
“楚河汉界。”他说。
程砚看着那条线，伸出手，在旁边又画了一条，平行，隔着一厘米。
“双导线。”他说，“平行走线，信号最稳定。”
江屹笑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远处八中的方向，有一片楼是黑的。
又停电了。
但江屹书包里有一台标准件，兜里有一张职高学生的名单，心里有一百二十套的订单和一个五万的申请书。
而在他身后二楼的窗户里，那盏旧台灯还亮着。
照着一张摊满图纸的桌子，和两个还没写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