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亮灯 江屹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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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抬起头。
沈青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电话号码和学校。
“这是临城职高的电子班。”她说，“我打过招呼了，寒假他们学校实训室开放，有指导老师，有工具，有废料库。学生按工时拿钱，一天八十。”
她把名单推过来。
“你不是在做慈善，你是在开工厂。”她说，“工厂要招人，要排产，要算成本。你要学的不是怎么焊得更好，是怎么让二十个人焊得跟你一样好。”
江屹看着那张名单，手指在上面慢慢滑过去。
一百二十套。三十七块二的成本。一千二百个焊点。
他的脑子开始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猛地通了电：工位怎么排，物料怎么分，谁负责剪线，谁负责焊，谁负责测试，良品率怎么控，坏了怎么返修……
“沈阿姨。”他说。
“嗯？”
“我得先做一个标准件。”他说，“我得先焊一台出来，焊到完美，然后让所有人照着它做。不然每个人焊出来的都不一样，最后全是次品。”
沈青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对。”她说，“这才是你该想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名单上面。
“这是我一个客户的电话。他做钣金外壳的，一天能冲压五百个。铁皮饼干盒不行，得换成标准的。我给你谈到了两块八一个，含税。”
江屹拿起那张名片，手心有点出汗。
“您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我在收购。”沈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我投了一万块，我要看到它变成十万块。你妈的手术只是第一笔开销，不是最后一笔。”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你那个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权，我打算再加一条。”
“什么？”
“等你考上大学，”沈青说，“我要你把这套东西做成公司。做不成，收益权翻倍，百分之四十。”
门轻轻关上了。
江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是职高学生的名单，一张是钣金厂的联系方式。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稳。
母亲的呼吸声很轻，但一直在。
下午三点，母亲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先是散的，然后慢慢聚到江屹脸上。
“屹啊……”
“嗯，我在。”
“手术……”
“做完了。”江屹握住她的手，“大夫说很顺利。你五天就能出院。”
母亲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江屹说，“你歇着。”
“钱……”
“够了。”江屹说，“都够了。”
母亲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屹啊。”她声音很小，“妈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
“妈这些年，”她说，“没给过你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有球鞋，有自行车，有补习班。你什么都没有。”
江屹低下头，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有。”他说。
“你有什么？”
“我有您。”江屹说，“还有我会修东西。这东西别人没有。”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傻孩子。”她说。
“嗯。”江屹说，“我随您。”
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停了，窗外是一片很干净的白。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有家属说话的声音，有电视机的声音。
程砚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米汤，”他说，“还有粥，等你妈能吃的时候喝。”
他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
“这个给你的。”
江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游标卡尺，不锈钢的，装在塑料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量程0-150mm，精度0.02mm。
“……多少钱？”
“一百四。”程砚说，“二手的，刻度有点磨损，但不影响读数。”
江屹抬起头：“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剪线的误差是一点七毫米。”程砚推了推眼镜，“你猜的。”
江屹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隔壁床的病人转过头来看他。
“程砚，”他直起身，抹了一把眼睛，“你这人真是……”
“拿着。”程砚说，“从今天起，你的误差要用数据说话。”
江屹把那盒卡尺收进书包最里层，和那份合同、那张写着“重焊”的纸条放在一起。
“对了。”他说，“你妈呢？”
“回去了。”程砚说，“她明天再来。她说她要看看你焊的标准件。”
“……什么？”
“我说你今天会焊一台标准件。”程砚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把第十八版图纸发给她了。她晚上要看进度。”
江屹看着他：“你把我家的事，全告诉你妈了？”
“只说了该说的。”程砚打开电脑，“成本、工期、良品率、回款周期。”
“没说别的？”
“说了。”程砚顿了顿，“我说你剪线的误差是一点七毫米。”
“这不是一回事！”
“在她看来是一回事。”程砚抬起头，“她判断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事的精度。”
江屹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书包。
“回家。”
“你妈这儿——”
“有护士。”江屹说，“我明天一早来。现在得回去焊标准件。”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母亲睡着了，呼吸很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稳。
“走吧。”他说。
八中后街的楼道里，灯是亮的。
江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松香味。他拉开灯，那盏从夜市淘来的旧台灯闪了两下，亮起昏黄的光。
程砚把电脑放在掉漆的书桌上，插上电源，图纸铺了半张桌子。
“先列物料清单。”他说。
“先焊。”江屹说。
“物料不齐怎么焊？”
“我有料。”江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捆好的线、一排排灯珠、一堆电阻电容，还有几十个铁皮饼干盒。
程砚愣住了。
“这些……”
“这三个月买的。”江屹说，“修电器挣的钱，一半买了这些。我一直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
他拿起一卷铜线，在手里掂了掂。
“够做二十台。”
程砚看着那箱东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清单。
“剪线，一百二十根，每根长度一百二十七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五。”
“正负一。”
“正负零点五。”
“……行。”
“灯珠，每颗正向电压三点零到三点二伏，要分档，同一台的三颗必须同档。”
“这个我来分。”
“电阻，百分之一精度，不能用百分之五的。”
“知道。”
两个人头碰头地列了一个小时。
清单写完，整整两页纸。
江屹拿起电烙铁，插电，等它热。
“你先焊一台。”程砚说，“我计时，记录每一个步骤的时间。后面排产要用。”
“排什么产，就我一个人——”
“一百二十套。”程砚抬起头，“一个人焊，一天八小时，一台两小时，六十天。来不及。”
烙铁热了。
江屹拿起一根线，剥皮，弯脚，插进洞洞板。
第一颗焊点。
锡丝碰上去，冒出一小缕白烟，松香的味道散开来。
程砚在旁边按下秒表。
“四十七秒。”他说，“太慢了。”
“急什么。”
“一百二十套，一千二百个焊点。”程砚说，“每个省十秒，就是三个多小时。”
江屹没理他，焊第二颗。
“四十三秒。”
第三颗。
“三十九秒。”
焊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江屹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焊点，看了很久。
“怎么了？”程砚问。
“这个不行。”江屹说，“锡多了。”
“看不出来。”
“我摸得出来。”江屹拿起吸锡器，把那个焊点吸掉，重新焊了一遍，“好了。”
程砚凑过来看。
两个焊点并排，一个饱满光滑，一个稍微鼓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手感。”江屹说，“烙铁停留的时间，锡丝的用量，板子的温度。这些东西书上没有。”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焊点质量判定标准：目视+触感。判定人：江屹。
写完，他合上本子。
“江屹。”
“嗯？”
“这个标准，”程砚说，“得写下来。写成所有人都能看懂的。”
“怎么写？‘摸起来不对就不对’？”
“可以。”程砚认真地说，“就写‘用指尖横向划过焊点，有明显凸起或毛刺即为不合格’。”
江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就这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