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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手术 十二月二十 ...
十二月二十八日,临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江屹早上五点就醒了,没开灯,坐在床边听着里屋的动静。母亲在里面翻身,压着嗓子咳嗽,一声一声,闷得像隔着棉花。他数到第七声,才起身去烧水。
水壶是旧的,壶底结了一层白垢,烧开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哨音。他把水倒进暖瓶,又煎了两个鸡蛋——母亲这几天不肯吃早饭,说怕手术台上吐。
“屹啊。”母亲在里屋叫他。
“嗯。”
“你书包收拾了吗?”
“什么?”
“你今天有课。”母亲说,“别在这儿耗着。”
江屹端着碗进去,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第一节课是自习。”
“那也得去。”母亲看着他,“妈又不是第一次进医院。”
江屹没说话,把鸡蛋剥了壳,塞到她手里。
“吃。”
母亲咬了一口,忽然停住:“屹啊,那一万块……”
“合同签了。”江屹说,“有利息,三年还清。沈阿姨写的,公证处盖了章。”
“那个沈阿姨,”母亲说,“她儿子跟你一个班?”
“嗯。”
“她对你挺好的。”
“她是投资人。”江屹说,“她投的是项目,不是我。”
母亲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剩下的鸡蛋吃完,把壳捏在手里。
“屹啊。”
“嗯?”
“要是妈今天下不来手术台——”
“妈。”
“你让我说完。”母亲的声音很稳,“你要是以后有钱了,先把那一万还了。人家是信你才给的,不是可怜你。还完了,再去给你爸上坟,告诉他你没学他。”
江屹站在床边,手撑在床栏上,指节泛白。
“我不会让你下不来。”他说。
“我知道。”母亲笑了,“我就是想听你说这句。”
八点四十,医院走廊。
沈青来了,穿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还是那个皮质手提包。她身后跟着程砚——他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两个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书”和“衣服”。
江屹看见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你这是……”
“搬回来了。”程砚说。
“今天?”
“我妈说,东西放下再过来。”程砚把纸箱放在长椅上,“她说手术这种事,人多一点好。”
沈青走到江屹面前,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
“押金交了。”她说,“八千,走的我事务所的账,算在你的成本里。”
江屹接过信封,没说话。
“还有这个。”她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律所的朋友。术后如果有纠纷,直接打这个电话,不用花钱咨询。”
“沈阿姨,”江屹说,“您这不像投资,像收购。”
“我就是在收购。”沈青说,“我收购的是一个十六岁孩子未来三年的百分之二十。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得看你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
“所以你别让我亏。”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打了麻药,半睡半醒。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三个人,眼神有点散,但还是努力聚焦了一下。
“沈……沈女士。”
“江大姐。”沈青走上前,“您放心做。外面有人。”
母亲的手动了动,想去握她的手,但没抬起来。
“谢谢您。”她说。
“别谢我。”沈青说,“谢您儿子。他焊的东西,我打算卖很多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指示灯亮起,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雪白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难熬。
江屹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得让人心烦。
程砚坐在他旁边,把登山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本书。
“你还带书来?”江屹问。
“等的时候没事干。”
“你看得进去?”
“看不进去。”程砚翻了一页,“但手得有事做。”
江屹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给我。”
“什么?”
“那张图。”江屹说,“第十七版。”
程砚从包里抽出那张电路图,递给他。
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处有些发毛。江屹摊开在膝盖上,手指顺着那些线路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三路并联,”他说,“坏一路还能亮三分之二。”
“嗯。”
“但有个问题。”江屹指着中间那一块,“你这儿,三个支路的电流不一样。最左边那条阻抗最小,会先烧。”
程砚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会。”他说,“我加了均流电阻。”
“加了也没用。”江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你看,实际焊接的时候,焊点本身就有电阻。你焊得不好,这条路的阻值就偏大,电流就往另一边跑。你算的是理想情况。”
程砚盯着那条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旁边写下一个公式,划掉,又写了一个。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要加微调。”
“加什么微调?”
“每个支路串一个可调电阻。”程砚说,“装好之后逐个测电流,调到一致。”
“那成本呢?”
“三十七块二。”
江屹吸了口气:“贵了十三块六。”
“寿命能翻五倍。”程砚抬起头,“而且坏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全灭,是一颗一颗暗下去。孩子们能提前知道该换了。”
江屹看着那张图,看着那行“三十七块二”,看着程砚镜片后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他家十平米的屋子里,说“题目太简单,不想写”。
“程砚。”
“嗯?”
“你这个版本,”江屹说,“得改。”
“怎么改?”
“可调电阻太贵,乡镇买不到,坏了没人会调。”江屹拿过笔,在图上圈了三处,“改成这样——三条支路用同一批灯珠,同一卷线,剪一样长。长度一样,阻值就差不多。不用调。”
程砚看着那三个圈。
“公差呢?”
“靠手。”江屹说,“我剪的线,误差不会超过两毫米。”
“那是经验,不是设计。”
“设计最后都得落地。”江屹把图递回去,“你书上看来的东西,有一半在现实里行不通。我就是那个让它行得通的人。”
程砚接过图,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一行字:第十八版·等长支路,免调试。
写完,他抬起头:“你量过你自己的误差吗?”
“什么?”
“你剪线的误差。”程砚说,“两毫米,是你猜的,还是你测过的?”
江屹愣了一下。
“我测过。”他说,“去年修一批台灯,剪了四十根线,最长和最短差三毫米。平均一点七。”
“样本太小。”
“那你再给我四十根线,我测给你看。”
程砚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但江屹看见了。
“好。”程砚说,“回去就测。”
十一点四十,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腰椎间盘突出伴神经根压迫,减压做得很顺利。病人大概一小时后醒,住院观察五天,两周后拆线,三个月内不能负重。”
江屹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大夫,”他说,“她能站起来吗?”
“能。”医生说,“但别再让她熬夜摆摊了。再熬两年,这片椎间盘就废了。”
“好。”江屹说,“她不摆了。”
“你说没用。”医生说,“让她自己答应。”
母亲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睡,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白得像纸。江屹跟在推车旁边,一路跟到病房,看着她被挪到床上,看着护士接上输液管,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沈青站在窗边打电话,说的是德语还是英语,江屹听不懂。她打完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程砚,”她说,“去给你同学买点吃的。”
“我不饿。”江屹说。
“不是你吃。”沈青说,“是你妈醒了要吃。术后六小时不能进食,之后先喝米汤。你去楼下买,要热的,别买那种冲的粉。”
程砚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病房里剩下两个人。
沈青拉过椅子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江屹,”她说,“趁这会儿,我们把话说清楚。”
“您说。”
“市科协那五千块,一月中旬到账。”她说,“采购合同我看了,第一批三十套,单价一百二,总价三千六。你的成本三十七块二,毛利八十四块八一套,三十套是两千五百四十四。”
江屹愣住了:“三千六……”
“扣掉税、扣掉运输、扣掉验收整改,到手大概三千二。”沈青把文件合上,“加上你那三千二的积蓄,手术的钱平了。但住院费、药费、复查费还没算。”
“……还差多少?”
“大概四千。”沈青看着他,“这四千,你得在一月份挣出来。”
江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我做不到。”他说。
“你做得到。”沈青说,“三十套是第一批。乡镇那边还有四所学校的意向,一共一百二十套。如果你一月底之前能把样品交上去,二月就能签第二批。”
“一百二十套……”江屹的声音有点干,“我一个人焊不完。”
“谁说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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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