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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借条 八中的公告 ...

  •   八中的公告栏换了一张新纸。
      红纸黑字,盖着市教育局的章,比上一张多了两行:江屹同学的项目《低压应急照明装置》获市科协专项资助,将向本市三所乡镇中学推广。
      早自习前,那张纸前面围了三层人。周小满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一边看一边念出声,念到“专项资助”时声音都劈了。
      江屹从人群后面绕过去,没停。
      “屹哥!”周小满回头看见他,脸涨得通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看见了没?市里要买你的东西!你这下——”
      “让一下。”江屹说。
      “哎,你——”
      “我说让一下。”江屹把袖子抽出来,“我要迟到了。”
      他走进教室,把书包塞进桌洞,坐下,翻开卷子。
      前桌的周小满又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屹哥,我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贱。我爸那张嘴你也知道,他一说出去我就后悔了。”
      江屹没抬头。
      “还有老王,”周小满继续说,“他被老韩骂了一顿,现在见我都绕着走。屹哥,你别不理我。”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周小满。”江屹说。
      “嗯?”
      “你那辆自行车,链条掉了三次,都是我给你装的。”江屹翻过一页卷子,“你爸的早餐店,招牌灯箱坏了一个月,是我半夜去修的,没收钱。”
      周小满愣住了。
      “我没记这些账。”江屹说,“但你得记住一件事——我身上有油烟味,是因为我晚上在摆摊。这不是丢人的事,是你拿来当笑话讲的事。丢人的是你。”
      教室里很安静。
      “对不起。”周小满说。
      “嗯。”江屹拿起笔,“回去吧,早自习了。”
      周小满转回去了。过了两分钟,他又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恭喜啊。
      江屹把纸条折好,塞进桌洞,和那张写着“重焊”的纸条放在一起。

      上午第四节课,许青把江屹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是市科协的公函。
      “五千块的资助款,”许青说,“走的是采购流程,要发票、要验收、要签字。最快也得一月中旬才能到账。”
      江屹站在桌前,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许青看着他,“手术排期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术前要交八千押金。”
      “嗯。”
      “八千,”许青说,“你现在有多少?”
      江屹沉默了两秒:“三千二。”
      那是他这三个月修电器挣的全部,加上母亲床头那几张汇款单——他没动那钱,一张都没兑。他知道那钱是谁寄的,他也知道,一旦兑了,有些话就得说出口,而他还没准备好怎么说。
      “还差四千八。”许青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的一点——”
      “老师。”江屹打断她,“我不能要。”
      “这不是要,是借。”
      “借了我也还不上。”江屹说,“我一月份要交保送的材料费,二月份要去一中提前上课,三月份我妈术后要复查。每一笔我都算过,没有一笔是能还您的。”
      许青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十六岁的男生——校服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站得笔直,一个字都没说谎。
      “江屹,”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人是可以先欠着的?”
      “想过。”江屹说,“但我妈教过我,欠着的东西,夜里睡不着。”
      许青看了他很久,最后把卡放回抽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江屹说,“我总有办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逞强,也没有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许青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去吧。”她说,“上课吧。”

      办法是在当天下午出现的。
      不是江屹想出来的。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门被敲响了。
      老韩正在讲卷子,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提包,头发挽得很整齐。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掠过一排排好奇的脸,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程砚。”她说。
      全班都回过头。
      程砚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走出座位。
      “妈。”他说。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女人没看他,只是把手提包换了只手:“我们谈谈。”
      “在这儿谈吧。”程砚说,“我还有二十分钟下课。”
      女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是一种很冷的打量,从上到下,像在核对一份报表上的数字。
      “二十分钟。”她说,“够我说一句话。”
      她顿了顿。
      “你的保送资格,我昨天打电话到一中确认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室都听得见,“他们说,你自愿放弃了。”
      程砚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了。”
      “不想去了?”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荒谬,“程砚,你知道为了那个资格,我们花了多少年吗?你爸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这孩子脑子好,不能浪费。你自己说的什么?你说你要考出去,让我不用再一个人扛。”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门轻轻响。
      “我现在不用扛了。”程砚说。
      “那是因为你不让我扛了!”女人的声音第一次抬高了,“你把东西扔了,转身走了,然后告诉我你不用我扛了——程砚,那不是不扛,那是你把担子摔了,然后说自己轻松了!”
      全班死寂。
      老韩放下粉笔,转过身,但没说话。
      程砚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江屹第一次发现,他们母子俩站着的样子一模一样——肩膀绷着,下巴微微收着,像两根钉进墙里的钉子。
      “妈。”程砚说,“我不是摔了担子。”
      “那你是什么?”
      “我是发现,”程砚推了推眼镜,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我一直在做一件我不确定对不对的事,然后用‘对’来给自己壮胆。”
      女人盯着他。
      “我举报的那个人,”程砚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作弊,是为了让他爸给他买一双球鞋。他家很穷。我举报他,不是因为我多正直,是因为我看见他作弊,我心里不舒服——我觉得他不该那样赢我。我把那种不舒服,包装成了公平。”
      “所以你就放弃保送?”
      “因为我不配拿着那个资格走。”程砚说,“我拿着它,每一天都会想起我是怎么拿到它的。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女人没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现在配了吗?”
      程砚愣了一下。
      “你现在配了吗?”女人又问了一遍,“你跑到这个连实验室导线都凑不齐的学校,跟一个……”她顿了一下,“跟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修一些破铜烂铁,你就配了?”
      “配不配不是我说了算。”程砚说。
      “那是谁?”
      “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说了算。”程砚转过头,看了一眼江屹,“它亮了,我就配一点。它不亮,我就不配。”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江屹坐在第三排,手里还握着笔。他没躲,也没站起来,就那么迎着她的目光。
      女人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视线。
      “下课之后,”她说,“我在楼下等你。”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老韩拍了拍讲台:“吵什么?卷子做完了?程砚——”他顿了一下,“你下课再去。”
      程砚回到座位上。
      江屹低头做题,写了两个字,写不下去了。
      “你妈,”他低声说,“挺厉害的。”
      “嗯。”
      “她是做什么的?”
      “会计。”程砚说,“事务所的合伙人。”
      江屹笔尖一顿。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笔记本、那些账目、那四张崭新的钞票、那句“我账记得很清楚”是从哪儿来的。
      “她来干什么?”
      “来把我拎回去。”程砚说,“或者,来把我扔掉的东西捡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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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