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修好了》丰新文德

17、合同 下课铃响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江屹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磨到教室里只剩三个人，才站起身。
　　“一起下去。”他说。
　　“你下去干什么？”
　　“我回家。”江屹把书包甩到肩上，“你家在一楼，我家在二楼，顺路。”
　　程砚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楼下，女人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没打伞，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她看见两个人一起出来，目光在江屹身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江屹。”她说。
　　“阿姨好。”
　　“我听我儿子说过你。”她说，“他说你焊点焊得好。”
　　江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还说你晚上三点睡，说你身上有油烟味，说你宁可自己去挣，也不肯要别人给的东西。”女人看着他，“这些话，是他说的，还是你想让他说的？”
　　江屹愣了一下。
　　随即他明白了——她在怀疑。怀疑这一切是她儿子编出来的自我感动，怀疑自己只是一个被安排好的道具，用来给她儿子的牺牲赋予意义。
　　“是我做的。”江屹说，“灯是我焊的，奖是我拿的，名额是我的。他什么都没给我。”
　　“他放弃了保送。”
　　“那是他自己的事。”江屹说，“跟我没关系。”
　　女人盯着他，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那间二楼的房子，”她说，“是我的。”
　　江屹僵住了。
　　“去年买的。”女人说，“本来想租出去，他一直说不急。后来他说他要住校外的房子，我就把钥匙给他了。他说他付了房租，押一付三，一千二。”
　　她看着江屹。
　　“你收了他一千二。”
　　江屹的喉咙发干。
　　“我不知道那是您的房。”他说，“我以为是他租的。我以为——”
　　“你以为他在外面租了一间十平米的破屋子，冬天漏风，走廊灯是坏的。”女人说，“而我儿子，从小到大，住的房间都有地暖。”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
　　“江屹，”她说，“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您问。”
　　“我儿子给了你一盏灯，”她说，“你给了他什么？”
　　江屹沉默了很久。
　　风卷着雪从校门口刮过去，保安亭里的收音机沙沙地响。
　　“我给了他一台破收音机。”江屹说，“八十块买的，外壳裂了。他拆了三次，没装回去。”
　　“就这个？”
　　“还有，”江屹抬起头，“我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施舍，是两个人一起挣的。”
　　女人没说话。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
　　“这里面是一万。”她说，“手术押金八千，剩下两千，是你们两个孩子的饭钱。”
　　江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能要。”
　　“这是投资。”女人说。
　　“什么？”
　　“我开事务所的，我看项目。”她把信封往前递了递，“你那个装置，市科协要采购，乡镇学校要装，这是一个有现金流的东西。我投一万，占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权，等你以后卖出去了，按比例还我。写合同，公证，按手印。”
　　江屹看着她。
　　“您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是个傻子。”女人说，“他放弃保送，我不认。但他既然选了这条路，我就要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如果能走通，他就不傻，他只是慢了一点。如果走不通——”她顿了一下，“那我就把他拎回去，重新考一次。”
　　雪下得更大了。
　　江屹站在雪里，脑子里飞快地算：一万，押金八千，剩下两千，材料费、烙铁、电池、十七个人的灯。够。全都够。
　　而且不是白给。
　　是有合同的。
　　是要还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笔，又从内袋里摸出那张一直揣着的、写着“重焊”的纸条，翻到背面空白处。
　　“阿姨，”他说，“合同要怎么写？”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个很短的笑，几乎看不见，但她眼角的细纹动了一下。
　　“甲方，乙方，标的，期限，违约责任。”她说，“回去我写，明天签。”
　　“利息呢？”
　　“不收。”
　　“收。”江屹说，“不收我不签。”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年息百分之五。”她说，“按银行定期算。”
　　“成交。”
　　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信封很厚，很沉。江屹抱着它，像抱着一个会烫手的东西。
　　“对了。”女人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叫沈青。你要是敢赖账，我找得到你。”
　　“我不会赖。”
　　“我知道你不会。”沈青说，“我儿子看人，比我准。”
　　她走了。
　　雪地里留下一行很深的脚印，笔直，没有歪。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家，母亲还没睡。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把沈青的话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母亲听完，很久没说话。
　　“屹啊。”她说，“这一万，干净吗？”
　　“干净。”江屹说，“有合同，有利息，要还的。”
　　“那就好。”母亲把那叠汇款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推到信封旁边，“那这几张，也该去兑了。”
　　江屹的手僵住了。
　　“妈，我——”
　　“我知道是谁寄的。”母亲说，“背面上那个铅笔印，擦了一半，我看得见。”
　　江屹低下头。
　　“你一直没告诉我。”
　　“我怕你不去兑。”母亲说，“也怕你去了，心里难受。”
　　她伸出手，把汇款单一张张抚平。
　　“屹啊，你爸走的那天，”她说，“我恨过他。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他了，是我没工夫恨。我一个人带你，白天给人缝衣服，晚上摆摊，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我在想，这孩子要是将来也像他爸一样跑了，我就当没生过。”
　　“我不会跑。”
　　“我知道你不会。”母亲摸了摸他的头，“你就是太像你妈了，什么都自己扛。”
　　她把汇款单和信封叠在一起，压在一个旧饼干盒底下。
　　“明天去兑了。”她说，“钱干净，咱就收。收了，就好好用。用完了，再挣。挣回来了，再还。”
　　“嗯。”
　　“还有，”母亲看着他，“那个叫程砚的孩子，你请人家吃顿饭。”
　　“为什么？”
　　“因为人家妈都找到学校来了。”母亲说，“这么大的事，人家妈大老远跑一趟，咱们连句话都没有，不像话。”
　　江屹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同桌是谁，知道台风夜是谁帮他顶的棚子，知道那些汇款单是谁寄的。她只是不说。
　　“妈，”他说，“你怎么……”
　　“你每天晚上回来身上有一股松香味。”母亲说，“那是焊锡的味道。你以前身上只有油烟味。”
　　江屹笑不出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八中后街的路灯又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