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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眠夜 “越是这样 ...

  •   洛渐趴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四肢摊开,嘴巴微张,粉色的舌头吐出来一小截,随着喘息微微颤动,他浑身的毛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像是瞬间瘦了一大圈,背上那点金色绒毛也黯淡下去,失去了光泽。

      它趴在那儿,耳朵贴着木地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背上被汗浸湿的毛贴在身上,被冷风吹得凉飕飕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仅妖力被封,甚至连门都不能出。

      洛渐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爪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怎么会这样,他根本就没想过会落得这个下场,不然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死都不会踏进这个店半步。

      一阵脚步声从柜台方向传来,在它面前停住了。

      洛渐掀起眼皮,沈序杳正蹲在它面前,垂眸看它这副狼狈模样,它以为这人会露出一点或得意,或嘲弄的神色。然而他的眼里只有一点淡淡的无奈,像在看一只到处乱跑把自己摔得龇牙咧嘴,最后只能讪讪回家的调皮幼崽。

      "说了走不远。"沈序杳轻轻叹了一口气。"被符纸反噬了吧。"

      洛渐把脸埋进前爪里。

      它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步里耗尽了,连咬人的劲都没了,但它心里那股翻涌的怒意和疑惑愈发浓烈。

      这个人类,凭什么封住它,凭什么把它困在这儿,他到底图它什么。

      "……你把我困在这儿干什么?"它的声音从爪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序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手指并拢,掌心朝下覆在洛渐身上,把那些翘起来的毛都轻轻捋顺了,手法不算熟练,但好在足够温柔。

      洛渐浑身都绷紧了,但实在没有力气躲开。

      "先住一晚,后面有间空屋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沈序杳轻轻掐着它的脑袋,把它的头抬起来,让它被迫看着自己。"走得了路吗?我带你进去?"

      洛渐没回,沈序杳似乎也并不准备得到他的答案,伸手把它托起来,放在自己手上。幼狐的体型很小,他的手刚好能完美托住,洛渐没再挣扎,老老实实趴在这人掌心。

      它被托着走过幽暗的店面,穿过一道挂着帘子的门,到了后面一个狭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走过去有好几个房间,其中一个亮着灯,应该是这人住的。

      沈序杳带它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他打开灯,洛渐看清了房间的样子——并不算大,里面也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很简约。

      "你今晚睡这吧,别乱跑。"沈序杳把它放在床上,留下这句话后就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洛渐竖起耳朵,听着这人的脚步走到隔壁,而后传来阵阵水声,应该是在洗漱,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粉色小爪子。

      它活了这么久,跟厉鬼干过架,跟恶灵拼过命,南城那些蠢蠢欲动的邪祟听到"洛渐"两个字都要抖三抖。

      结果今天被一个开古董店的、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类,用一张符纸拍成了这副样子,困在这个巴掌大的壳里,逃都逃不出去。这人的手段它没见过,这人的底细它摸不透,这人说"先住一晚明天再说",它除了留下居然别无他法。

      隔壁房间的灯熄了,整个院子只剩下天空洒下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铺开了一层淡银色的薄光。

      洛渐偏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枇杷树。

      他一定要找方法把符纸摘掉。

      房门合上之后,洛渐没动,他趴在床尾,耳朵竖着,听隔壁的水声停了,听沈序杳的脚步声从卫生间到卧室,听房门吱呀一声,再听一阵布料窸窣的动静,确认沈序杳已经在房间躺下休息了。

      洛渐又等了大概十分钟,确认隔壁再没任何声响了,才从床上跳下来。

      他先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木床底下,桌子底下,柜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他都弓着背探头进去看了一圈。窗子可以正常打开没什么异样,门也有锁,不过它太小了够不到上锁,墙上也没有暗洞,地板平整,没有松动的砖块。

      整个房间干净得几乎寡淡。

      洛渐把脑袋从床底缩回来,白金色的毛沾了一层灰,他甩了甩脑袋。

      没有陷阱,没有符阵,没有监控。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安。那人把他困在这儿,扔进一间空屋子里,关上门就走了,既不绑他也不看着他,仿佛笃定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洛渐蹲在房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回床上,还是趴在床的最边缘,把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半阖着看着门的方向。

      夜很长。

      起初他还撑得住,后脑勺的符纸凉意未消,贴着后颈皮肉,时时刻刻提醒他现在的处境。他每隔一会儿就催动一次妖力,丹田里却始终是空的,连昨天那点温热都不见了,冷得像一块冰。

      但幼狐的身体不争气,夜越深,困意越往上涌,上下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洛渐用爪子的指甲掐着掌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身体的倦怠不停往上漫,像涨潮的湖水,一点一点吞没他撑着的那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之中他隐约看见窗纸的颜色从深黑渐渐变成深蓝,又慢慢变成灰蓝,然后那层灰蓝像是被谁洒了一碗金色进去,一点一点地淡开,逐渐亮起来。他看见门底下缝隙的光线由暗转明,有脚步声从隔壁响起,穿过天井,进了店堂。

      他想睁眼,但眼皮沉得不行。

      再后来,那些声音慢慢没了,铜铃响了一声,有人从店门出去了,然后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鸟雀在枇杷枝头蹦跳的啾啾声。

      洛渐猛地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日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他的后背被晒得暖融融的。

      他撑起前爪坐起来,甩了甩脑袋,嗅到了一股香味。米粥的清甜,面食的焦香,还有一小点酱油和芝麻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勾得他空了一夜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他跳下床,走到门边,跳起来把门打开,循着气味穿过天井,往店堂走去。

      沈序杳不在店里,洛渐一走进去就看见了八仙桌上放着吃食。有一碗白米粥,还在冒着热气,盘子里是两片炸馒头片,表面金黄焦脆,看着十分有食欲,旁边还搁了一双竹筷和一个勺子。

      洛渐跳上桌面,蹲在碗碟前面,没有立刻动口,他先俯下身,鼻尖凑到粥碗上方细细嗅了几秒,又把脑袋偏过去闻了闻馒头片和筷子的表面。那些阴损的药物和符粉多少会带一点不属于食材的气味,哪怕藏得再深,总有一丝破绽,更何况他还是个百年狐妖,不可能发现不了。

      可这碗粥的气味纯得很,就是米和水在火上慢慢熬出来的那种质朴的甜香,馒头片的焦香里只有油和面,竹筷和瓷勺更是干干净净,让人感觉很舒服。

      它犹豫了两秒,还是向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妥协了,低头用舌尖卷了一口粥咽下去。这米熬得软烂,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温热的甜,他又叼了一块馒头片,焦脆的外壳在齿间碎开,里面是柔软的,混着油煎过的香气。

      洛渐蹲在桌子上,很快把这些都吃完了,连碟子底那点油光都没放过,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舔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有损他的脸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直了。

      意外地,沈序杳做饭居然如此美味。

      洛渐蹲在桌沿上,朝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门关着,铜铃安安静静地垂着,从橱窗的玻璃望出去,步行街上的人流已经多起来了,上午的阳光把石板路照得白晃晃的,拎着菜篮子的老奶奶、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三三两两逛街的学生,来来往往地过着寻常的早晨。

      其实外面这些对于一只六百年大妖来说过于平淡庸俗,它从前从来不注意这些。它穿行在南城的夜晚,踩着屋顶瓦片掠过一盏一盏路灯,目光锁定的要么是逃窜的阴煞要么是聚拢的恶灵,街边那些卖东西的商贩、遛弯的老头、幸福的家庭对它来说都像背景板里的虚影。可眼下它被困在这个巴掌大的躯壳里,窝在一方院子中,忽然就看清了那些虚影的轮廓。

      原来人类平日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洛渐看了好一会,直到太阳已经升到正空,他才从桌上跳下来,在店堂里转了一圈,最后,他跳上了柜台,蹲在沈序杳平时坐的那把藤椅的扶手上,打量着整个店面。

      那些博古架上的东西他昨晚来的时候扫过一眼,当时并未看出什么特别,只当是普通货色,但现在静下心来仔细看,有几件东西的摆放位置很刻意。

      那只裂纹青瓷碗搁在第三层最左边靠墙的角落,旁边留了一大块空位,青铜觚放在第二层正中间,左右各空了一格。而最上面那层,那只他昨晚想碰的陶瓶在架子最边缘,和旁边的物件之间隔了将近一掌宽的距离。

      这些东西的排列方式不像随意摆的,更像某种阵法的节点,每个物件之间的间距、方位、高低错落,隐隐约约带着某种规律。

      洛渐眯起眼,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架子的层数和物件的数量,又把每个物件的位置在脑子里连成线,那些线交织在一起,从正面看是散落的,但从侧面看——

      "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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