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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炸毛棉花糖 “哪来的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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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入秋的夜风卷着烤红薯的甜香,从步行街那头慢悠悠地飘过来,沈序杳关了店里的主灯,只留柜台上一盏旧式台灯。
光线柔和地铺开,将紫檀木架上一排排瓷器玉器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旧时光里,角落的青瓷香炉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他正擦拭着一枚刚收来的汉代玉环,突然,门外那股夜风变得不对劲了,气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带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寒意,从门缝里硬挤进来,将门口挂着的铜铃激得一阵乱晃,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叮当声。
步行街上的人流依旧熙熙攘攘,小孩子的笑闹声,情侣的亲昵低语,沿街店铺传来的流行音乐,一切如常,但沈序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掠过屋檐,正贴着外墙飞快地移动,目标似乎并非这间不起眼的"序古斋"。
紧接着,一道白影,快得像一道真正的闪电,骤然从街对面三层老楼的屋顶俯冲而下,精准地截住了那团逃窜的阴冷气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在半空中爆开一团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晕,随即被夜色迅速吞没。
沈序杳放下手里的玉环,走到窗边,隔着玻璃,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年轻人正站在街对面,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什么,月光勾勒出他过分精致的侧脸轮廓,尖尖的下巴,还有一双泛着蓝色光泽的眼睛。
就是他。
那股强大到近乎蛮横的妖气,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足以让沈序杳柜台抽屉深处压着的那沓黄纸符箓轻微地躁动了一下。
那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穿过街道,和沈序杳的视线对上,他又微微抬眼,看了看"序古斋"的招牌,随即转身,慢悠悠地没入了步行街更深处的人流里,像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青年。
沈序杳直到彻底看不见这人的背影后才收回视线。
那个青年,或者说,那只妖,气息虽强,却干净,无血腥也无怨气。
他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那枚玉环。
大约过了一刻钟,店门的铜铃再次叮当作响,这次响得温和多了,伴随着一阵被秋风卷进来的微凉,沈序杳抬头,方才那个白卫衣的年轻人已经站在柜台前了。
近看那张脸漂亮得几乎晃眼,瞳色是诡丽的靛蓝,微微发亮,仿佛藏着一缕幽火,他的鼻梁挺直,嘴唇是那种很浅的肉粉色,美得有些惊心动魄,就是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正打量着柜台后面架子上的东西。
"打烊了。"沈序杳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年轻人没看他,环视了一圈店里,嗓音清亮好听,"你店里东西挺多啊。"
沈序杳没接话,那年轻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不大的店面里踱了两步,停在博古架前,盯着架子上的一只瓷碗看了几秒。
"这只碗胚子还不错,可惜烧坏了。"他用指尖点了点碗沿那道裂纹,"缺口补一补还能用,偏就这么摆着落灰。"
他侧过头看了沈序杳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嘲弄:"你开店赚钱的,还是开仓库积灰的?"
沈序杳还是没什么反应,依旧仔细擦着他手中的玉环,声调平平的:"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洛渐嘴角一撇,也不恼,又伸手摸着一只青铜觚的喇叭口:"这只觚形制端庄,铜质精纯,本是一件上佳礼器,可惜圈足上方的兽面纹对合偏移了一些,边缘没有严丝合缝,留下了一小道错缝飞边。"
沈序杳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力不错。"
"那当然。"洛渐的指尖在觚沿上轻轻一弹,铜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我见过的东西比你架子上这些加起来都多。"
他说话的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傲气,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沈序杳的方向,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人全程都没什么大反应,擦玉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只道行极高的妖怪。
洛渐眯了眯眼。
他是感受到这个店里有灵力波动才进来的,但似乎并不是这人身上的,他又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一下,而后顺着那点轻微的灵力,朝博古架的角落走去。那里摆着一只不起眼的陶瓶,甚至都落上了一层薄灰,但他的鼻子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很淡,就藏在陶土的气味底下,像埋在沙里的碎玉。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陶瓶的瞬间,一张薄薄的黄纸从柜台后弹出去,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悄无声息地飞过半个店面,正正贴在了年轻人的后脑勺上。
"啪。"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店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年轻人伸出去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瞬间顿住了,随即,他身体里那股磅礴的妖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轰然四散,又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束缚,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失去了支撑,和一堆衣物一起掉在了地板上。
衣物堆里动了动,一颗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拱了出来。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通体白金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背上那几缕极淡的金色短毛像被日光洗礼过的的霜雪。它费力地从卫衣里把自己完全刨出来,四只小短腿不太适应地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懵懵地低头打量自己。
洛渐看着眼前那双粉色的小爪子,试着动了动。原本修长灵活的手指变成了四根短短的爪趾,小而笨重。
这甚至不是他化为本相的体型,这小得像是刚断奶没几个月的幼崽。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妖力,丹田空空荡荡,像被抽干了一般,一丝一毫都没剩下,他试着化形,试着变回人形,试着哪怕把爪子变长一点点。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用的,就只剩这副巴掌大的躯壳里那点肌肉的力量。
六百年。他花了六百年堆起来的妖力,被一张薄薄的黄纸抹得干干净净。
胸腔里那团火从震惊燃成了怒意,又从怒意燃成了杀意。他猛地抬头,一双湿漉漉的蓝色眼睛狠狠瞪着柜台后面那个始作俑者。
他的妖力,他身体里的妖力,全都没了,一点都用不出来!
沈序杳停下了手里的活,垂下眼看着地板上正对着他龇出一嘴小米牙的白金色毛团,勾了勾唇。
"哪来的炸毛棉花糖?"
洛渐,南城地界凶名赫赫、让大小妖闻风丧胆、手撕过不知多少作祟恶灵的六百年修为狐妖,此刻正仰着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冲那个面目可憎的人类发出一声怒斥:"你才棉花糖!你全家都棉花糖!"
声音又软又嫩,带着点幼崽特有的尖细,毫无威慑力。
但它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六百年的厮杀本能刻在骨子里,即便妖力被封,扑击和撕咬的动作肌肉还记着,它四爪蹬地,巴掌大的白金色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朝沈序杳的面门弹射过去,嘴张到最大,露出细密的犬齿,目标直指这个人类的咽喉。
沈序杳没站起来,甚至没有什么大动作。
他的表情淡淡的,从容地伸出右手,掌心朝外,在身前不紧不慢地一挡。
洛渐撞上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那只手掌上传来,把它弹了回去,洛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四爪朝天摔在柜台台面上,脑袋也磕到了,发出一声闷响。
疼。
洛渐咬了咬牙,迅速翻身爬起来,身上的毛全都炸开了,它的嗓子里压着低吼,狠狠瞪着沈序杳,那股敌意从每一根竖起来的毛里往外冲,背上那几缕金色的毛尖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因暴怒而燃起的烈焰。
沈序杳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你到底是什么人?"洛渐把身体压低,前爪扣紧台面,随时准备再扑一次,但它心里清楚,这人刚才那一掌没有任何妖力或灵力,是纯人类肉身的反应和力量,他身手极快,对刚才那一掌的力道控制也精准得可怕,没有伤到它,却把它稳稳按在了柜台上。
好深的功底。
"开店的。"沈序杳回答,伸手指了指洛渐的后脑勺,"你撞上那张符了。祖上传下来的镇宅符,碰巧给你贴上了。"
洛渐很不高兴地用后爪够了一下后脑勺的符纸位置,爪子刚碰到边缘,一股麻痹的感觉瞬间传来,覆盖了全身,尾巴也一下子炸成了蒲公英,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爪子缩回来。
"你把它弄掉。"洛渐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怒火。
"弄不掉。"沈序杳诚实地说,"时效到了自然就掉了,快则一两天,慢的话……看情况。"
洛渐冷冷地盯着他,再不复刚进店时的懒散笑容。
这个人类说话的时候神情松弛,眼神清明。它活过六百年,见过太多太多人类,能在一个大妖面前保持这种姿态的只有两类人——无知者无畏,艺高人胆大。
沈序杳显然是后者。
洛渐沉默了几秒,快速评估了现状:妖力被封,身体缩成几十年的幼狐体型;对面的这个人类深不可测,一张符就把它变成了这副模样;没有妖力,它的攻击对这人来说完全无效,哪怕再扑一次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它把弓起的背慢慢放平了,深深地看了沈序杳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
沈序杳没拦也没吭声,只是坐在柜台后,目送那只毛团从柜台台面跳下来,踩着木地板快步往门口走,没有一点犹豫的意思。
它走到门口,跳起来用前爪够到门把手,身体挂在上面用重量往下压,门咔嗒一声开了,它用脑袋拱开一道缝,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然而,它刚踏上步行街就后悔了,后脑勺的符纸骤然变冷,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那股凉意灌进四肢百骸,它的四条腿同时软了,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整只狐扑通一下倒在了石板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路过的行人低头看见地上一团白金色的东西在挣扎,有人停下来了:"哎,这是谁家的小猫……"
洛渐咬着牙撑起前爪,往后拖了两步,后腿还在哆嗦,每一步都像在沼泽里拔腿,它很快做了决定,转身往三步之遥的古董店爬,它的后腿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了,只能两条前腿带着后半身走。
三步,两步,一步。
终于,它的前爪攀上门槛边缘,把自己拖了进去,门在身后被风吹得合上了,铜铃发出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