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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衫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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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锦被太滑,枕头太高,脑子里全是那一声“沈公子”。绿珠睡在外间,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窗外街鼓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把夜敲得又长又薄。京城宵禁森严,鼓声歇后,整座城便沉入寂静,只剩平康坊这一带还亮着灯。
天快亮时她才迷糊过去,梦里又回到了大学。沈砚书坐在画室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坐在旁边修一本古籍,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梦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绿珠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眼睛肿着,吓了一跳:“姑娘昨夜又哭了?”
“没有。”林疏坐起来,声音淡淡的,“认床。”
绿珠将信将疑,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递了温热的帕子过来。林疏接过去敷了敷眼,等那阵潮意退下去,才抬头问:“醉月楼的规矩,客人来了怎么点人?”
绿珠掰着手指头说:“先递帖子,写名号、带多少银两、想见哪位姑娘,假母看了帖子安排。若是姑娘愿意,就回一声;若不愿,假母也不强求——当然,得看客人来头大不大。”
林疏点点头。她想了想,又问:“昨天那位沈公子……留了名帖么?”
“留了。”绿珠去梳妆台旁的匣子里翻出一张素笺递过来,“姑娘自己看。”
林疏接过来。素笺上只写了五个字——“沈砚书拜上”。字迹清隽,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认得这笔迹。大学时沈砚书帮她签过到,代写过笔记,画过她课本的空白处。六年了,一笔都没变。
林疏把素笺折好,压在琴案的书下。“她今天若来,就说我见。”
绿珠应了一声,跑出去找假母回话了。林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眉是远山,唇是樱桃,好看是好看,可好看得让她心慌。
沈砚书认得她吗?
昨天那一声“姑娘的琴声,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到底是客套话,还是她真的听出来了?
林疏不敢想。她怕自己想多了,也怕自己想少了。
傍晚时分,沈砚书果然来了。
绿珠兴冲冲跑进来说“沈公子到了”,林疏正坐在窗边调琴弦。她按住弦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调。等那根弦调准了,她才起身,整了整衣襟,往雅间走。
还是昨天那间。推开门,还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可今天沈砚书没坐在窗边,她站在墙前,正看一幅画。
林疏认出那幅画。是前些天假母挂上去的,一幅仿周昉的仕女图,画工尚可,但绢不对,她那天一眼就说了出来。
沈砚书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青衫,腰间系一枚羊脂玉佩,头上戴一顶白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修竹。
“疏月姑娘。”她微微一笑。
林疏行了个礼,走到琴案前坐下。“沈公子今日想听什么?”
“随姑娘。”沈砚书在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白瓷杯,低头去看。
林疏注意到了。她在看瓷。
沈砚书是插画师,对器物形制本就敏感,加上她大学时选修过文物鉴赏,多少懂一些。林疏看着她食指轻轻叩了叩杯壁,听声辨器,心里忽然觉得好笑——这人,穿到古代了还改不了老本行。
“沈公子喜欢这只杯子?”她不动声色地问。
沈砚书抬眼,笑了笑:“喜欢。胎薄釉润,是白瓷中的上品。不过——”她顿了顿,把杯子翻过来看底,“底足修得急了点,应该是仿的。”
林疏差点笑出声。
她定了定神,语气平静:“沈公子好眼力。这杯子是前年一个瓷商送假母的,摆在这里好看罢了,不指望真假。”
沈砚书把杯子放下,目光转向琴案上的古琴。“姑娘的琴呢?我瞧着像是老东西。”
林疏低头看着面前这把琴。琴是原身留下的,她第一眼就认出是前朝的老琴,仲尼式,漆色断纹漂亮得不像话。她后来花了好几个晚上重新打磨雁足、换弦、调音,才让它恢复了几分光泽。
“是前朝琴。”她说,“琴身修过,换了弦。沈公子若觉得音色不正,那是我的过错,不关琴的事。”
沈砚书笑了一下:“我还没听,怎么就知道音色不正了?”
林疏被她这一笑堵住了话,只好低头抚琴。指尖落下,是一曲《平沙落雁》。
这次她的手没抖。她弹得沉稳,指法干净利落,中间几处按音处理得尤为细腻,琴音在雅间里荡开,像水波一圈一圈推远。
沈砚书没喝茶。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听。那姿态太熟悉了,林疏不用抬头都知道——大学时她在琴社练习,沈砚书就是这样靠着窗边听,偶尔在本子上画两笔速写。
一曲终了,沈砚书睁开眼。
“姑娘的琴,弹得真好。”她说,声音比昨天多了一点认真,“尤其是那句‘雁阵惊寒’,指法不同寻常。我记得古谱上不是这么处理的。”
林疏心里咯噔一下。
那句处理是她在现代从老师那里学的,属于“改良版”,古谱上确实没有。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圆,只好说:“小时候跟一位游方琴师学的,那位师傅说这样弹更能出雁鸣的寒意。沈公子若觉得不正宗——”
“不。”沈砚书打断她,“很好听。比古谱上的好。”
她说“很好听”时,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疏,不带半分客套。林疏被她看得偏过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空弦。
“嗡”的一声,余音在两人之间散开。
沈砚书低头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展开放在桌上。“昨日听姑娘的琴,回去画了一幅画。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姑娘看看。”
林疏接过来。白帕上画着一幅小景:窗边一架琴,窗外一轮月,月光落在琴弦上,弦上停着一只极小的鸟。落款处写了两个字——“听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沈砚书画画从不写“听月”,她写的是“听松”。大学时她们一起去黄山,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沈砚书回来画了一幅画,就题了“听松”。那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而现在,帕子上写的是“听月”。
林疏把帕子折好,声音很轻:“沈公子的画,有意境。”
“姑娘喜欢就好。”沈砚书站起来,整了整衣袖,“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她说:“明日我不点姑娘了。”
林疏心跳猛地一停。她抬起头,撞上沈砚书的眼睛。
那双眼睛含着笑,像在等她的反应。
“明日我要去城南看一处宅子,经过醉月楼,顺便送姑娘一盒墨。”沈砚书说,“上好的松烟墨,姑娘弹琴的手,写写画画也好。”
林疏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又悬了起来。送墨。松烟墨。这是沈砚书的方式。她大学时就是这样,不送花不送糖,送的都是有用的东西——林疏缺什么,她恰好知道。
“沈公子破费了。”林疏垂下眼。
“不破费。”沈砚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夕阳的光从门外透进来,勾出她下巴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姑娘的手,值得用好墨。”
她走了。
林疏坐在琴案前没动。绿珠进来时,看见她家姑娘低头看着一方白帕,指尖在上面轻轻描着,像在描什么人的轮廓。
“姑娘,沈公子又走了?”绿珠凑过来,“这位郎君真是奇怪,来了只听曲,听完了就走,连杯茶都不多喝。他到底图什么呀?”
林疏把帕子收进袖中,站起来往自己房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绿珠,目光里有一种绿珠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图什么?”林疏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绿珠站在原地挠头。她不知道的是,她家姑娘此刻背靠着门,手里攥着那方白帕,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
“听月。”
林疏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
她认出来了。沈砚书认出来了。
可她没说。她不说,我就也不说。她在等什么?等我先开口吗?
林疏把帕子展开,又看了一遍。窗边的琴,琴上的鸟,月照弦上——那鸟是黄鹂。大学时她告诉过沈砚书,她最喜欢黄鹂,因为黄鹂一叫,天就亮了。
她忽然把帕子贴在脸上,笑了一下,又像是要哭。
窗外街鼓响了。醉月楼里亮起灯笼,姑娘们的笑声和丝竹声远远传来,喧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林疏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听月”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学最后一个冬天,沈砚书送她那幅梅花图,题的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当时把画夹在课本里,夹了整整一学期。后来那本书还回藏书阁时,她忘了把画取出来。
那幅画,现在还夹在那本书里。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安安静静地夹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把它取出来。
林疏把帕子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泪渗进帕子里,洇湿了“听月”两个字。她伸手去擦,擦不掉,墨迹被泪水浸开,化成一团淡淡的影子。
“沈砚书,”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你画了那么多,可那一幅,我弄丢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摇了摇。醉月楼的丝竹声还在响,一声一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心跳。
林疏把帕子折好,收进枕边,没有点灯。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街鼓一声一声敲过去。
明天她送墨来。
可林疏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