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砚疏》虚构数

1、疏月 林疏穿越成

　　林疏是被一阵脂粉香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织金锦帐的顶，垂着流苏，随着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晃。身下是缎面被褥，滑腻冰凉，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一双手，指如削葱根，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腕上套着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这不是她的手。

　　林疏的心沉了下去。她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工作室修复一幅明代绢本，灯光太暗，她凑近去看经纬密度，然后一道白光——

　　“姑娘醒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十四五岁模样，圆脸杏眼，笑盈盈的。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见林疏坐在床上发愣，便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别怕，我是绿珠，秦妈妈让我来伺候您的。您昨儿个夜里被送进来，还晕着呢。”

　　林疏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绿珠把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蜜水。她环顾四周：雕花木窗，红木梳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可林疏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陌生到脊背发凉。

　　“这……是哪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绿珠眨眨眼：“醉月楼呀。京城最大的青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是秦妈妈新买来的，说是要捧成花魁呢。姑娘生得这样好，又会弹琴，肯定能红。”

　　林疏手里的茶盏差点滑落。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消化这件事。绿珠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疏，是江南来的孤女，琴弹得极好，被秦妈妈一眼看中买了下来。昨天刚进楼，不知怎的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林疏了。

　　穿越。林疏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来来往往的姑娘和客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字。她一个文物修复师，修复了半辈子古画，到头来自己成了一件“古物”。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能慌。她在现代独自生活了二十八年，什么难关没闯过。先活下去，再想办法。

　　秦妈妈是午后来的。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金戴银，眉眼精明，上下打量林疏一番，满意地点头：“果然是个好苗子。疏月——你的艺名我想好了，就叫疏月。往后你就是醉月楼的人，好好学规矩，妈妈不会亏待你。”

　　林疏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是”。人在屋檐下，先低头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学着做“花魁”，一边暗暗观察。醉月楼是京城第一青楼，来往的非富即贵。秦妈妈虽精明，但对楼里的姑娘不算苛刻，尤其对林疏，大约是看中了她身上那点与众不同的书卷气。林疏会弹琴——原身留下的肌肉记忆，加上她自己对古琴的了解，稍加练习便得心应手。她还会鉴宝，这点倒是帮了大忙：一次秦妈妈收了一幅画，拿不准真假，林疏扫了一眼便说“明仿宋的，绢不对”，秦妈妈拿去给行家看，果然如此。从那以后，秦妈妈对她多了几分真心的看重。

　　可林疏心里清楚，她要走。攒够银子，赎身，离开这里。只是这念头在心底压着，从不对任何人说。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傍晚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打在檐角。醉月楼里客人少了，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嗑瓜子闲聊。林疏抱着一把古琴坐在自己房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

　　绿珠推门进来，神色兴奋：“姑娘！来客人了，点名要见您！”

　　林疏头也没抬：“说我歇了。”

　　“可那位公子出手就是十两金。”绿珠凑过来，眼睛发亮，“秦妈妈说您必须去。”

　　林疏叹了口气。她把古琴放下，整了整衣襟。原身留下的这副皮囊确实好，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清冷如月，穿一身月白纱衣，倒真有几分“疏月”的模样。她跟着绿珠穿过回廊，雨声淅沥，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明明灭灭。

　　雅间的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林疏抬眼。

　　窗边坐着一个人。一身青衫，发束玉冠，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侧头看窗外的雨。听到门响，那人转过头来——

　　林疏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眉毛浓淡恰好，眼睛清亮温柔，笑起来时唇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大学四年，她坐在教室后排，偷偷看了这张脸一千次一万次，从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沈砚书。

　　她暗恋了整整六年的人。

　　沈砚书看见她，目光微微一凝。那凝滞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了客套的浅笑，她放下茶盏，声音温润：“这位便是疏月姑娘？”

　　林疏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转身就跑，想扑上去抱住她，想问她你怎么也在这里——可她什么都不能做。沈砚书穿着男装，化名“沈公子”，是醉月楼的客人。而她林疏，是花魁。

　　一个被点名的花魁。

　　“姑娘？”沈砚书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林疏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沈公子。”

　　她走过去，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开始弹。

　　是一首《良宵引》。她在现代就会弹的曲子，大学时在琴社练过无数遍。那时候沈砚书总坐在窗边画画，铅笔沙沙响，她在琴上按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可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下午。

　　琴音流淌出来，林疏觉得自己的手指在抖。她拼命稳住，却还是有一个音微微颤了。

　　沈砚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垂着眼看盏中的茶汤，轻声说：“姑娘的琴声，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林疏的指尖悬在弦上。

　　“是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沈公子……去过很多地方吧。”

　　沈砚书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在林疏脸上，温柔里带着一股林疏读不懂的认真。

　　“去过。”她说，把茶盏轻轻搁下，“一直在找一个人。”

　　窗外雨声渐小，檐角滴下的水珠一声一声，像漏掉的时光。林疏低下头，假装去调琴轸，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个人也在低头喝茶。沈砚书垂着眼，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林疏见过无数次。大学答辩时，沈砚书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话筒，食指就是这样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时候林疏坐在台下，恨不得冲上去握住她的手。

　　而现在，她们隔着一张琴案，一个坐着花魁，一个扮着公子，都假装不认识对方。

　　可她们都知道。

　　琴音再起，林疏弹得比刚才稳了。沈砚书安静地听，偶尔低头啜一口茶。雨停了，窗外透进一缕斜阳，落在琴弦上，金光细碎。

　　绿珠在门外探头，见两人都不说话，又缩了回去，悄声对秦妈妈说：“怪了，这位沈公子只听琴，连句话都不多说。”

　　秦妈妈笑了笑，摇着扇子走了：“你懂什么。这叫雅。”

　　雅间里，琴声悠悠。

　　林疏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只知道夕阳从窗棂这头走到了那头。最后一声余音散去时，沈砚书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

　　“姑娘的琴，值这个价。”她说，声音温和，“改日再来。”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青衫下摆划过门槛。林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口，快要溢出来了。

　　“沈公子。”

　　她脱口而出。

　　沈砚书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夕阳的余光勾出她侧脸的线条，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林疏张了张嘴。她想说“我认识你”，想说“我是林疏”，想说“你别走”。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雨天路滑，公子慢行。”

　　沈砚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疏觉得她是不是要说什么了。可最终，沈砚书只是笑了一下。

　　“多谢姑娘。”

　　她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冽，灌进屋里，把檀香冲淡了。

　　林疏坐在琴案前，手指还搭在弦上。弦上凝了一滴水珠，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那滴水，忽然听见绿珠在耳边喊：“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林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别过头，声音很轻：“没事。琴弦崩了，伤了眼。”

　　绿珠信以为真，忙去翻药箱。林疏靠在窗边，暮色四合，远山如墨。她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和沈砚书一起去看画展，出来时下了雨，沈砚书撑开一把青色的伞，转头问她：“一起走？”

　　她点了头。伞不大，两个人肩并着肩，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响。那时候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然后她醒了。醒来在千年之外的醉月楼，而沈砚书扮作客人，刚刚听完她一曲琴，说“改日再来”。

　　林疏闭上眼。

　　改日。她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也好。来日方长。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书走出醉月楼后，没有上马车。她站在雨后的长街上，仰头看着醉月楼的匾额，站了很久。直到随从忍不住问：“小姐，回吗？”

　　沈砚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节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大学时林疏不小心用美工刀划的。当时林疏慌得不行，抓着她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她笑着说“没事”，心里却想，这道疤消不掉了。

　　确实没消。

　　她攥了攥拳，转身走进暮色里。

　　“明天还来。”

　　随从愣了：“小姐，明天还点疏月姑娘？”

　　沈砚书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雨后初晴时天边的第一缕光，温柔得不像话。

　　她轻声说：“嗯。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