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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松烟 她是沈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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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松烟
第二天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银针。平康坊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檐角滴下的水珠串成帘子,把醉月楼笼在一片濛濛的水汽里。楼里的姑娘们乐得清闲,三三两两聚在暖阁里打叶子牌,叽叽喳喳的,偶尔传来一阵哄笑。
林疏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方白帕,看雨。
她从昨天傍晚就这样坐着了。绿珠端来的晚饭没动几筷子,茶换了三回,早就凉透了。铜镜里映出她心不在焉的脸,眉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绿珠在一旁做针线活,时不时偷偷抬眼瞧她家姑娘,心里直犯嘀咕。
“姑娘,”绿珠终于忍不住了,“您在等沈公子?”
林疏手指一顿,白帕差点滑下去。“没有。”
“那您从昨晚到现在,看那帕子看了八百回了。”绿珠嘴快,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缩了缩脖子。
林疏没接话。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起身去琴案前坐下。指尖搭上琴弦,弹了两句《良宵引》,又停了。雨声太密,琴音散不出去,闷闷的,像她此刻的心思。
沈砚书说“顺便”送墨来。
顺便。
林疏心里清楚,城南到平康坊,少说也有七八里路。看宅子看到平康坊来,顺的是哪门子的便?可沈砚书偏要这么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路过,好像她林疏只是一个“顺便”来看望的故人。
林疏低头看着琴弦上凝的水汽,忽然笑了一下。沈砚书这个人,从前就是这样。大学时有一次林疏发烧,她嘴上说着“我正好要去藏书阁,顺便给你带点药”,结果从宿舍走到校医院,再从校医院走到林疏宿舍楼下,绕了大半个校园。那时候林疏烧得迷迷糊糊,接过药时也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天沈砚书自己的论文都没写完,专程跑了一趟。
她总是这样。把在意藏在“顺便”里,把心意藏在“不值钱”里。
昨天那方白帕也是。“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帕子上画的“听月”,分明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林疏把琴推开,站起来。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绿珠看得眼都晕了,正要开口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沈公子来了!沈公子来了!”楼下的小丫鬟脆生生地喊。
林疏的心猛地提起来,又落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等绿珠把门拉开,才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了一步,回身问绿珠:“我头发乱不乱?”
绿珠摇头:“不乱,好看得很。”
林疏瞪了她一眼,但还是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才继续往下走。
沈砚书站在前厅,正把一把油纸伞靠在门边。青衫下摆湿了一截,靴尖也沾了泥,显然走了不短的路。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不大,用锦布裹着,见了林疏,微微一笑。
“疏月姑娘。”
林疏行了个礼。“沈公子怎么冒雨来了?”
“说了要送墨。”沈砚书把木匣递过来,“上好的松烟墨,你打开看看。”
林疏接过来。匣子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锭墨。墨身乌黑发亮,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凑近闻,有一股清苦的松烟味。墨锭侧面刻着细小的字,她仔细一看,是“歙州李廷珪造”。
她愣住了。
李廷珪。本朝最负盛名的制墨名家,她修复过那么多古画古书,见过无数古籍上记载“用李廷珪墨”,可真正的李廷珪墨,她从未亲眼见过。这是墨中极品,一两墨一两金。
“沈公子,”她抬头,声音有些发紧,“这太贵重了。”
“墨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沈砚书轻描淡写,“你弹琴的手,写字画画都要用好的墨。放着不用,才是糟蹋。”
林疏捧着木匣,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沈砚书在说什么。大学时林疏总是买最便宜的墨汁练字,一瓶用好久,沈砚书说过她很多次,她总说“能用就行”。后来有一次生日,沈砚书送了她一方砚台,不算贵,但砚池很大,蓄墨多,磨一次能用很久。林疏用那方砚台写了整个大学四年的作业。
而现在,沈砚书送了她一匣李廷珪墨。比当年那方砚台,不知贵了多少倍。
“沈公子今日看宅子看得如何?”林疏把匣子仔细收好,抬眼问她。
“看了两处,都不太满意。”沈砚书接过绿珠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随意,“一处太大,空荡荡的;一处太小,连画室都摆不下。”
“画室?”林疏的心跳了一下。
“嗯。”沈砚书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水,“我平日爱画几笔,想找个地方专门做画室。光线要好,最好朝南,窗外有树,冬天能看见雪落在枝头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林疏。林疏被她看得偏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雨还在下,檐下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石阶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朝南的房子,冬天暖和。”林疏说。
“对。”沈砚书笑了一下,“冬天暖和,画画的时候手不僵。”
绿珠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两人说话怎么跟猜谜似的,每句话都像在说房子,又像在说别的什么。她端了茶上来,忍不住插嘴:“沈公子要在京城长住么?”
“嗯。”沈砚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住。找一个人,找到了就不走了。”
林疏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沈砚书放下茶盏,站起来。“今日雨天,不弹琴了。我给姑娘带了另一件东西。”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幅小画。
林疏凑过去看。画上是一片松林,松林深处有一条小径,小径尽头是一座茅亭,亭中有一张琴案,案上放着一把琴。整幅画用墨极淡,松针细密如雨丝,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烟。右上角题了一行小字——
“松烟入墨,待月来听。”
林疏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松烟入墨。待月来听。
沈砚书用李廷珪墨作画,画的是松,题的是月。松烟是墨,月是疏月。她送墨,又送画,画的还是一座空亭、一张空琴,像是在等她。
等她来听。等她来坐。
等她说一句什么。
可林疏还是没说。她把画收好,卷起来,抱在怀里。“沈公子的画越来越好。”她说,声音平稳,“这张我收下了,改日裱起来。”
沈砚书看着她,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点极淡的急切,像雨里一星快被浇灭的火。
“好。”她说,“裱好了,我来题字。”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比来时小了些。沈砚书拿起油纸伞,撑开,青色的伞面在雨中像一片展开的荷叶。
“沈公子。”林疏忽然叫住她。
沈砚书回头。
林疏站在门槛内,怀里抱着画,雨丝从檐角飘进来落在她肩头,洇湿了一小片衣料。“明日,”她说,声音很轻,“明日我弹新曲子,沈公子来不来?”
沈砚书撑伞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前几日都真,眼角弯弯的,像雨缝里漏下的一缕光。
“来。”她说,“明日我来。”
她转身走进雨里。青衫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油纸伞在雨幕中变成一个模糊的青点。
林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绿珠拿了披风来给她披上,嘟囔着“姑娘别着凉”,她也没听见。直到那个青点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低头看着怀里的画。
画上那座茅亭是空的,琴案是空的。可她忽然觉得,那座亭子里已经坐了一个人。青衫玉冠,笑意盈盈,就等着她走过去,在那张琴案前坐下。
“松烟入墨,待月来听。”
林疏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把画抱紧了些,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对绿珠说:“明日早些叫我起来。我要把那首《梅花三弄》再练一遍。”
绿珠应了一声,又问:“姑娘,沈公子到底图什么呀?天天来,天天送东西,又不做什么,就听曲喝茶,图什么呢?”
林疏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砚书说“找一个人,找到了就不走了”。她在这醉月楼里,以“疏月”的身份坐着,每天弹琴,每天等人。沈砚书在外面,以“沈公子”的身份来来去去,每天送墨,每天送画。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可谁也不肯先说。
也许是怕说破了,对方不认。也许是怕说破了,这层窗户纸捅开了,反而尴尬。也许只是怕——怕自己认错了,怕那份暗恋了六年的心意,最终只是一个笑话。
可林疏今天看到那匣李廷珪墨时,忽然不怕了。
沈砚书送墨,送画,送“听月”和“待月来听”。她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没有明说“我认出你了”,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知道是你”。
她在等林疏亲口承认。
她在等林疏先说那三个字。
林疏回到房里,把画展开铺在案上。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白帕,并排放在画旁边。帕上“听月”,画上“待月来听”——一个“月”字,把两件东西连在一起。
她看着那两件东西,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沈砚书写在画册空白处的,林疏无意中翻到,看了很久。沈砚书发现后,红着脸把画册抢回去,说“随便写的”。
那句话是:“有些话说不出口,就画下来。画下来,她就懂了。”
林疏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低头看着画上那座空亭,忽然轻声说:“沈砚书,你画得再明白,我也要听你亲口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来,滴答一声,碎在石阶上。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满屋的松烟味浸得又软又长。
林疏坐在案前,把画看了又看。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昨天沈砚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夕阳勾出她下巴的线条。那时候林疏没注意,现在想起来,沈砚书嘴角是弯着的。她在笑。她每次来醉月楼,走的时候都在笑。
林疏也笑了。她提笔,在琴谱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写完,她把琴谱合上,压在琴下,起身去睡了。
那行字是——“明日见。”
而城南沈宅,沈砚书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画册。最新一页画的是今日醉月楼前厅的场景:一个女子站在门槛内,怀里抱着画,雨丝落在肩头。她在画旁题了一行小字,放下笔,轻轻笑了。
那行字是——“明日见。”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合上画册,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带着松烟墨的味道。她闭上眼,忽然想,明天该送什么。
墨送了,画送了,簪子也送了。明天送什么好呢?
她想了很久,想到后来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醉月楼的雅间里,林疏坐在琴案前弹琴。她走过去,把手搭在琴案上,覆住林疏按弦的手。
林疏没有缩回去。
梦里的琴音停了,可两个人都没有动。沈砚书低头看着那只手,林疏的手在她掌心里,温温的,软软的,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弦痕。
她听见林疏说:“沈砚书,你明日还来么?”
她说:“来。天天来。”
林疏笑了。那笑容比琴音还轻,比松烟还软。
沈砚书在梦里也笑了。
天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