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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程母来访 程峙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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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峙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接到母亲电话的。
"我今天过来看看你。"
"妈,我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没什么。你来吧。"
程淑英半小时后到了。
她拎了一袋水果和一只保温桶。进门的时候照例环顾了一圈客厅——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像在扫描一个需要检查的现场。
然后她注意到了墙上的两个浅色印记。
"画呢?"她问。
"什么画?"
"就挂在这里的那两幅。晚棠挂的。"
程峙没有回答。
程淑英走进卧室,看了一眼——衣柜打开着,她的那一半空了。洗手台上少了一半的东西。
她走回客厅,看着程峙。
"晚棠呢?"
"搬走了。"
"搬走了?"程淑英的表情是惊讶的——真正的惊讶。"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半个月?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她搬去哪里了?为什么搬走?你们吵架了?"
程峙坐在沙发上,没有回答。
程淑英在他对面坐下来。
"是不是因为上次我来吃饭说的那些话?"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妈。"程峙看着她。"白盒子画廊的事,是你做的?"
程淑英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事?"
"你去白盒子画廊找了负责人。用了'程家'的名义。让她们撤了晚棠的项目。"
"我——"
"是你做的吗?"
程淑英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被揭穿的窘迫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
"是。是我做的。"
"妈——"
"你别急。你听我说。"程淑英的声音变高了。"那个女孩子——"
"她叫姜晚棠。"
"好,姜晚棠。她那个职业,不稳定,不体面。你们在一起三年了,她做了什么?画画?自由职业?这种东西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她在家里画画。你觉得这公平吗?"
"她不是不工作——"
"她那个不叫工作!"程淑英的声音更大了。"工作是有单位、有编制、有保障的。她那种——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叫什么工作?"
程峙闭上了眼睛。
"妈,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在帮你!"
"你没有在帮我。"他睁开眼睛,声音突然变大了。"你在毁我的生活!"
程淑英愣住了。
这是程峙第一次对她发火。
二十九年。从她丈夫去世到现在,她一个人把程峙拉扯大。她替他选学校、选专业、选工作。她替他操心、替他打算、替他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
从来没有。
"你——"程淑英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毁我的生活。"程峙的声音很大,但也很稳。"晚棠搬走了。因为你。因为你背着她去毁了她的项目。因为你用了我的公司的名义。因为你让她觉得——在这个关系里,她不被尊重。"
"我——"
"你知道她怀孕了?"
程淑英的脸白了。
"她怀孕了。六周半。流产了。一个人去的医院。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她……怀孕了?"
"是。你的准儿媳——你口中那个'不够好'的女孩子——怀着你的孙子,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而你在做什么?你在去画廊毁她的工作。"
程淑英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替我做决定'。你只知道'为我好'。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需要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程淑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
程峙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解气,不是后悔。是一种迟来的、痛苦的、必要的撕裂。
他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这些话。
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二十九年。
"妈,"他的声音降下来了。"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但你不能——你不能替我活。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不能替我选择爱谁、怎么爱。"
程淑英没有说话。
"我爱她。"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爱,但我爱她。而你做的事,正在把她推得更远。"
程淑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程峙说。"你不知道。因为我没告诉你。因为我从来不跟你说这些事。因为我以为——不说是最好的。"
"不说不是最好的。"他说。"不说是最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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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淑英走的时候是傍晚。
程峙送她到电梯口。母亲站在电梯前,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一些。
"程峙。"
"嗯。"
"你去找她吧。"
"我会的。"
"跟她说——"程淑英停了一下。"跟她说对不起。"
电梯来了。程淑英走进去,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
程峙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家,关上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墙上的两个印记还在。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终于做了一件他应该做的事。
但它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