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迟》青柑不冷

38、第一次失眠 程峙是在凌

　　程峙是在凌晨两点醒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像刚从噩梦里惊醒。但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卧室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

　　空的。

　　枕头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那边的枕头。

　　凉的。

　　他收回手，平躺着。

　　脑子里开始转。

　　不是那种有逻辑的思考，是一种混乱的、碎片式的闪回。

　　她搬走那天的画面。

　　她站在卧室门口，说"给我三天时间"。

　　她在收拾东西。一件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摘下了墙上的两幅画。

　　她在玄关放下钥匙。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

　　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循环。

　　他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

　　但越是不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想起了她之前说过的话。

　　"程峙，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在你妈和我之间，你需要选一个立场。"

　　"你妈毁了我的工作。而你，你觉得你妈'也是为我好'。"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

　　他想反驳。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相信过她。

　　他确实没有在她和母亲之间做过选择。

　　他确实在她说"你妈毁了我的工作"时，第一反应是"她也是为你好"。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失眠。

　　以前他从来不会失眠。他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躺下就能睡着，一觉到天亮。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优点之一：能吃能睡。

　　但现在，这个优点消失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像十分钟。十分钟像一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闪回。

　　这次是她怀孕的事。

　　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抽血、做B超、等结果。

　　她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

　　她出血了。她一个人叫了救护车。

　　她在医院躺了两天。他不在。

　　她流产了。他不在。

　　这些事他之前知道，但没有真正"感受到"。现在，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这些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她一个人经历了这些。

　　而他——

　　他在开会。

　　他在谈融资。

　　他在处理"重要"的事。

　　他的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曾经有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六周半。四十六天。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有没有心跳。不知道它——

　　他把手收回来。

　　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太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是冰箱的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让他想起了冰箱里的酸奶。

　　两排。草莓味。

　　她买的。

　　他一直没喝。也没扔。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回来喝？

　　还是等她回来告诉他"可以扔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自己决定扔不扔。

　　因为那些酸奶是她的。

　　而她——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