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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空走廊 南方小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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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城的医院和A市的不一样。
A市的医院是新建的,走廊宽敞明亮,到处是电子屏幕和导引标识。温建国住的那家市人民医院是八十年代建的,走廊窄而长,墙壁刷了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姜晚棠到的时候是周二下午。
赵惠兰在医院门口接的她。母女俩在初春的阳光下站了一会儿。赵惠兰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瘦,是操劳出来的瘦。眼眶下面有青黑,头发也白了一些。
"妈。"
"回来了。"
"爸怎么样了?"
"在做增强CT,结果明天出。"赵惠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先去看你爸。"
温建国住在呼吸内科的普通病房。四人间,其他三个床位都有人,家属在走廊里来来往往。温建国靠在病床上看电视——一台老式的壁挂电视,屏幕不大,声音开得很小。
他看到姜晚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棠棠回来了。"
"爸。"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温建国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瘦了一些。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病号服,手腕上戴着医院的腕带。但他精神还好,说话声音也正常。
"你妈非让你回来,其实没什么大事。"
"什么没什么大事,"赵惠兰在旁边说,"肺上有阴影,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
"阴影不一定是坏事——"
"你别给自己安慰了。"
姜晚棠看着父母拌嘴,觉得心酸又觉得温暖。这就是她的家——吵吵闹闹的,但每个人都在。
晚上她陪母亲在医院旁边的旅馆住下。旅馆很小,两张单人床,一盏台灯,窗外是一条嘈杂的街道。
赵惠兰洗了澡,坐在床上叹气。
"妈。"
"嗯。"
"爸的CT,你怕吗?"
赵惠兰沉默了一会儿。"怕。"她说。这是赵惠兰极少承认的情绪——在姜晚棠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那个"没什么好怕的"的人。
"但怕也没用。该来的会来。"赵惠兰又说。
"妈——"
"晚棠。"赵惠兰看着她。
"嗯?"
"你和小程……还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还好。"她说。
赵惠兰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的脸色不好。"
"可能是坐车坐的。"
"嗯。"赵惠兰没有追问。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棠,不管你和小程怎么样,你自己要好好的。"
"嗯。"
"你爸和我不需要你操心。你管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嘈杂的街道声。远处的汽车喇叭、近处的行人聊天、旅馆隔壁房间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混沌的河流。
她的手又放在了小腹上。
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周三上午,CT结果出来了。
肺部阴影,考虑良性结节可能性大,建议三个月后复查。
"良性结节"四个字让赵惠兰长舒了一口气。温建国在病床上笑了:"我说了吧,没什么大事。"
姜晚棠站在病房里,看着父母如释重负的表情,也跟着笑了。
但那个笑维持了不到三秒就淡了下来。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她的复查也是三个月后。甲状腺结节。和父亲的肺结节一样,"三个月后复查"。
三个月。所有人的答案都在三个月之后。
但这三个月里,她需要独自走过。
下午她去医院旁边的公园坐了一会儿。公园很小,有几棵香樟树和一排长椅。她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来,打开速写本。
速写本是随身携带的。A5大小,硬皮封面,跟了她好几年。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
不是刻意的创作。只是手在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大脑是空白的。
画了大概二十分钟。
画完之后她低头看——画的是一条走廊。
医院的那种长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有些斑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
没有病人,没有家属,没有护士。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通道,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灯光把地面照得发白。
她看着这幅画,觉得它精准地描绘了她此刻的状态——
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等一扇不知道会不会打开的门。
她给这幅画起了一个名字:《空走廊》。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程峙发来的消息:【你爸那边怎么样?】
她回:【CT结果出来了,良性结节,三个月后复查。】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好。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我去接你。"
以前的话这三个字会让她开心。但现在她只是觉得——
你来接我。但你没有来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她期待的从来都不是"接"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在场"。在场意味着:我在这里。我和你一起。你不是一个人。
但他不在场。在她怀孕的六周半里,他不在场。在她流血的下午,他不在场。在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不在场。在她独自来到这座南方小城的医院里,他不在场。
每一次缺席都像是在说:你不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件事。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她知道他忙。她知道他的世界装满了他需要处理的事情。
但知道不等于不疼。
她站起来,把速写本放回包里,走回了医院。
在病房里陪了父亲一下午。温建国精神不错,还跟她聊了几句厂里的事。赵惠兰削了一个苹果给她。她咬了一口,甜的。
晚上回旅馆的路上,赵惠兰走在她旁边,突然问了一句:"晚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的脸色。你从回来就一直不太好。不是担心你爸的那种不好。是别的。"
母亲总是这样。她可以在忙碌和操劳中依然捕捉到女儿最细微的变化。
姜晚棠想了想。
"妈,"她说,"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但没事,定期复查就行。"
"什么不好?"
"甲状腺有个结节。"
赵惠兰停下脚步,看着她。
"多久了?"
"去年体检查出来的。三个月后复查。"
"你怎么不早说?"
"不是什么大事——"
"姜晚棠。"赵惠兰的声音变严肃了。
她低下头。
赵惠兰看着她低下的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赵惠兰说,"什么事都自己扛。摔了跤不说,考了差成绩不说,跟同学吵架了不说。你以为不说就没事了,但不说不是没事,是你一个人在扛。"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管不到你。但你记住,你不只是一个人。你有爸,有我。"
姜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赵惠兰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路灯下,看着女儿哭。
哭了一会儿,姜晚棠擦了擦脸,说:"走吧。"
母女俩继续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躺在旅馆的小床上,把速写本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幅《空走廊》。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画了第二幅画。
画的是路灯下的两条影子,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给这幅画起名字。
但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三月的夜晚。妈妈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