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迟》青柑不冷

24、走不开 姜晚棠出院

　　姜晚棠出院是周六的下午。

　　程峙去接了她。一路上两个人话很少。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偶尔按一下小腹——手术后的隐痛还没有完全消退。

　　到家之后她换衣服、躺下、闭眼。程峙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

　　"你饿不饿？我煮点面？"

　　"不用。不饿。"

　　"那你休息。"

　　"嗯。"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下午他在客厅里坐着，没有去公司。他打开电脑想处理几封邮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屏幕上的文字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蚂蚁，爬来爬去。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流产后注意事项"。

　　页面弹出来一堆结果：饮食注意、休息天数、心理恢复、复查时间……他一页一页地看，像一个迟到的学生在补交作业。

　　"术后两周内避免劳累。"

　　"注意补充营养，多吃高蛋白食物。"

　　"心理方面可能出现情绪低落，需要家人陪伴和理解。"

　　"一个月后复查B超。"

　　他一条一条看完，把重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这是他处理信息的方式——整理、归纳、列出待办事项。

　　但他知道，这些"待办事项"填补不了那个真正缺失的东西——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周日，姜晚棠的状态好了一些。她开始下床走动，自己热了粥喝。程峙在厨房做了两个菜——清炒时蔬和蒸鸡蛋羹。他的厨艺很一般，但这一次他做得很认真。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程峙。"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爸住院了。"

　　他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妈打电话来的。肺部有个阴影，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严重吗？"

　　"还不知道。要等检查结果。"

　　"那你要回去吗？"

　　"想回去看看。可能周二或者周三。"

　　"好。我陪你一起——"

　　"你不用。你公司最近很忙。"

　　"公司的事可以——"

　　"程峙，"她看着他，"你最近真的走不开。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平静。不是赌气，不是讽刺。是一种已经习惯了"他走不开"这个事实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沉默——因为她说的可能是对的。B轮融资的收尾就在这几天，投资方的尽调报告还差最后一轮确认。如果他这个时候离开两三天——

　　"我可以安排一下——"

　　"真的不用。我自己回去。待两天就回来。"

　　他看着她。她低头喝粥，表情平静。

　　他想说"我陪你去"。他想说。

　　但他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另一个程序：如果陪她去南方，来回至少三天。三天不在公司的话，融资的时间线要往后推一周。投资方的合伙人下周要去海外，如果这一轮不能close——

　　他的脑子在做计算。一种他已经习以为常的、自动化的计算：时间成本、机会成本、优先级排序。

　　而在这个计算里，"陪她去南方看她父亲"被排在了"融资收尾"的后面。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让这个排序翻转过来。就像一个写了几十年的程序，代码已经深嵌在底层架构里了，要改它需要推翻整个系统。

　　"好吧，"他说，"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嗯。"

　　"我帮你买机票？"

　　"我自己买。"

　　对话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了很久。不是在加班——工作做完了。他在想一件事：她为什么不再坚持让我去了？

　　以前她会说"你陪我嘛"。以前她会说"就两天，不会耽误太多"。以前她会说"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行"。

　　但现在她说"你不用。你公司最近很忙"。

　　她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这到底是"理解"还是"放弃"？

　　他分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想出去跟她说点什么。但卧室的灯已经关了。她睡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了一夜。不是不想回卧室——是觉得没有脸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缺席，然后在她已经不需要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

　　周一早上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她的速写本。

　　"到了给我报平安。"他说。

　　"好。"

　　"你爸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嗯。"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他站在客厅看着她。

　　"程峙。"

　　"嗯？"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后来想了很多遍都没有完全读懂。里面有疲惫，有平静，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柔软。

　　"冰箱里有酸奶，记得喝。"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里滚远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