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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多喝热水 程峙那天确 ...

  •   程峙那天确实很忙。

      周五上午他参加了投资方的最后一轮面谈。下午两点回到公司,三点开始和合作方开视频会议——这个会已经推迟了两次,不能再推了。

      手机调了静音。他习惯了在重要会议时调静音。

      会议从三点开到五点。中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姜晚棠。

      他犹豫了一下。会议还在进行,对方在讲技术方案的可行性分析。他给姜晚棠发了一条自动回复:【正在会议中,稍后回复。】

      会后他去了一趟技术部,和新来的工程师过了一遍代码。然后是财务那边有一个数字需要核对。等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已经六点多了。

      他拿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一条自动回复。没有新消息。

      他想:她可能没什么急事。如果有急事,她会再打。

      他给姜晚棠发了一条消息:【刚才开会,怎么了?】

      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打了她的电话——关机。

      这时候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对劲。但只是一丝。他把这个感觉归档为"可能她手机没电了",然后起身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七点,他在回家的路上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到家的时候七点半。玄关的灯没开——这不正常,她一般会开着玄关灯等他。客厅也是暗的。

      "晚棠?"

      没有人应。

      他走进卧室。床上没有人。卫生间没有人。厨房没有人。

      她不在家。

      他站在客厅中间,打了一圈电话。丁荔——关机(后来他知道丁荔是故意的)。卫朗——"晚棠?没听说她有什么事啊。"

      八点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短信。不是微信,是手机短信。

      发送者:姜晚棠。

      【我在城南医院。观察病房302。你不用来,我明天回去。】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医院。

      为什么在医院?

      他立刻拨了她的号码——这次通了。

      "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平淡。

      "你怎么了?在医院?"

      "先兆流产。在观察。"

      他愣了。

      "什么?"

      "怀孕了。六周半。今天下午出血了。医生说先兆流产。"

      每一句话都很短。短到像电报。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

      怀孕了。

      她怀孕了。

      她有孩子了。

      她有孩子了——他要有孩子了——

      然后——先兆流产。

      "你……"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他的处理系统过载了。"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

      "不用了。太远了。你明天——"

      "我现在就过来。"

      他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开车去城南医院的路上,他的脑子是混乱的。

      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没告诉他?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她打了三个电话——那三个电话——

      他突然想起了那三个未接来电。

      下午三点、三点零三分、三点零七分。

      那时候她在流血。

      而他发了一条"正在会议中,稍后回复"。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到医院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找到观察病房302,推门进去。

      灯是暗的。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蓝光。姜晚棠躺在床上,面朝窗户那边,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输液管从她的手背连到床边的架子上。

      "晚棠。"

      她没有动。

      "晚棠,我来了。"

      她慢慢地翻过身来。在蓝色的微光中他看到了她的脸——苍白的、安静的、没有表情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在床边坐下来。想说很多话——"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来""你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我很抱歉"——但话到嘴边全堵在了喉咙里。

      "孩子……"他终于开口。

      "医生说还在观察。"

      "那你——"

      "我没事。"

      又是这三个字。但这一次,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上。

      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手指冰凉。他握住了,她没有回握。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的脚步声。

      "你下午打电话的时候……"他说。

      "嗯。"

      "我在开会。"

      "我知道。你回了消息。"

      "我应该接——"

      "程峙,"她打断他,"我累了。"

      他闭上了嘴。

      她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冰凉的、没有回握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她睡着了之后,他一直醒着。

      他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每一滴都像一个他没有接到的电话。

      三点。三点零三。三点零七。

      三次。她给了三次机会。

      他没有接住任何一次。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B超复查:胚胎停止发育。确诊难□□产。

      需要清宫手术。

      医生跟程峙说这些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姜晚棠在病房里,丁荔陪着她。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医生解释手术的流程和风险。医生的声音很专业、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手术大概三十分钟。术后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注意术后两周不要同房,一个月后复查。"

      "好。"

      "家属签字在护士站。"

      他走到护士站,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字。

      手在抖。

      名字歪了。

      他签完字,站在护士站的柜台前,低着头。

      护士从他身边经过,问了一句:"先生,你还好吗?"

      "嗯。"他说。

      他走回病房的时候,姜晚棠正坐在床边换衣服——丁荔帮她带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我来签的字。"他说。

      "嗯。"

      "你……怕吗?"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失望,是一种已经越过了某种界限的平静。

      "还好。"她说。

      手术在上午十点进行。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外面。丁荔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

      他站在白色的走廊里,想起了一件事——

      他还没有来得及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就已经失去了。

      六周半。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里,她一个人知道。一个人去医院检查。一个人把叶酸放在抽屉里。一个人承受孕吐和疲惫。一个人想怎么告诉他。一个人——

      一个人。

      他想起她最近那些反常的信号——她说"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她说"想你了",她的话变少了,她的画变灰了,她的"我没事"变多了。

      每一个信号都在说:你看见我。

      但他没有看见。

      他忙着开会。忙着融资。忙着赶方案。忙着所有"重要"的事。

      而那些真正重要的——她在流血。她在医院。她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他在开会。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姜晚棠被推出来,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

      他走过去,弯下腰看她。

      "还好吗?"

      她闭着眼睛,点了一下头。

      "疼吗?"

      她又点了一下。

      "我去叫医生——"

      "不用。"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程峙。"

      "嗯。"

      "我饿了。"

      他去护士站问了能吃什么,护士说先喝点粥。他去医院对面的粥店买了一碗小米粥,端回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粥洒了一点在走廊的地上。

      他把粥端到她面前。她坐起来,接过去,慢慢喝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粥。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手术后的残余反应。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她放下碗,说:"喝不下了。"

      "好。"

      他收了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回去吧。公司不是还有很多事吗?"

      "我陪你。"

      "丁荔在这里。你回去处理工作吧。"

      "工作——"

      "真的。你在这里也没用。手术都做完了。"

      她说"你在这里也没用"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赌气,不是反话。是一种已经接受了"一个人也可以"的事实之后的陈述。

      他看着她。想说"我想陪你"。但这四个字在他嘴里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确定说出来会不会走调。

      最终他说:"那我明天来接你出院。"

      "好。"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丁荔在走廊里。她靠在墙上,看到他出来,直起了身。

      "程峙。"

      "嗯。"

      "你知道她打了几个电话给你吗?"

      "三个。"

      "三个。"丁荔重复了一遍,"她流着血打了三个电话给你。"

      他沉默了。

      "你知道她那几天为什么心情不好吗?"丁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什么。

      他摇头。

      "她怀孕了。一个人知道的。一个人去做的检查。一个人把叶酸放在你们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本来打算等你忙完再告诉你。"

      他站在那里。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在他脸上。

      丁荔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病房。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站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多喝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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