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40、交谈无果 挂

　　挂断班主任的电话，王卫东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从走廊窗口灌进来，掀动他手里的纸质资料，哗哗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愧疚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心口。他一直以为二娃心性坚韧，能分清师生情谊，能好好把握住高考这条路。他写下那封信告知恋情，斟酌许久，尽量写得温和妥帖，自以为已经考虑周全。
　　他万万没料到，短短几行文字，竟会将少年一直紧绷的信念彻底击碎。
　　杨燕走进办公室，看见王卫东脸色发白，坐在办公椅上神情恍惚，连忙走上前轻声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卫东抬眼，声音干涩低沉：“是二娃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杨燕一愣：“二娃？他怎么了，生病了？”
　　“不是生病。”王卫东缓缓摇头，指尖微微发颤，“成绩断崖下跌，状态垮得厉害。从年级前列掉到两百名开外，上课总是失神，明明每天熬到深夜读书，收效却微乎其微。老师说，再这样下去，武大无望，一本都悬。”
　　杨燕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满是讶异：“怎么会这样？之前收到他回信，字里看着一切都好好的，还真心祝福我们。”
　　“就是那句祝福。”王卫东喉间发紧，“他全都藏起来了，一点委屈都不肯写在信里。我被那封平静的回信蒙蔽，以为他调整好了心态，安心备考。”
　　王卫东拿起桌上座机的听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隔着千山万水，一通电话，该怎么开口？直接质问他为什么成绩下滑？还是轻声安抚，慢慢探寻根源？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
　　“喂你好，”
　　我是陈民国的叔叔，我叫王卫东，麻烦你帮我叫一下高三二班的陈民国接一下电话，我有事找他！
　　“好的，请稍等一下”
　　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二娃正对着一道物理大题发呆，一位男老师走进教室，“喊到，”陈民国电话，有人找！
　　“二娃。”听筒里传来王卫东的声音，不再是往日轻松温和，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与忧虑。
　　二娃捏紧手机，指尖泛白，声音压得很轻，维持一贯的平静：“王老师。”
　　“刚刚你的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跟我说了你近期的情况。”王卫东顿了顿，尽量放缓语气，“两次考试大幅度下滑，上课走神，学习状态很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老实跟我说。”
　　寒风穿过走廊，刮过二娃的脸颊，冰凉刺骨。他垂眸望着脚下地砖缝隙里枯萎的落叶，心口那道旧伤又缓缓撕裂开来。
　　他早就猜到，班主任联系紧急联系人，迟早会打到王卫东这里。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对着电话，告诉千里之外的王卫东，他所有崩溃，根源就是那一封写着他觅得爱人的信？告诉他，自己多年藏在心底的执念，那场奔赴江城的梦，碎得一干二净？
　　不能。
　　一旦说出口，多年维系的体面就会荡然无存。在王卫东眼里，他会变成一个偏执不懂事、分不清师生边界、拖累对方的孩子。
　　二娃沉默很久，久到听筒两边只剩下隐约的风声。
　　“二娃？”王卫东轻声唤他，带着心疼，“有难处你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硬扛。你是不是压力太大？还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二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就是高三压力太重，心态一时没稳住。我会调整，后面慢慢把成绩补回来，不耽误高考。”
　　又是这套说辞。
　　王卫东眉头微蹙，心底清楚这是敷衍。班主任特意跟他强调，二娃每次被约谈，都是这样回应，永远只归咎于心态压力，不肯深挖真正缘由。
　　“只是压力大吗？”王卫东的声音沉了几分，“二娃，不要骗我。我知道你性子内敛，习惯什么都自己扛。可现在离高考只剩半年，这个成绩，根本达不到你当初的目标。你当年拼了命想要考武大，难道现在想轻易放弃吗？”
　　放弃。
　　二娃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他没有主动放弃，只是支撑他往前奔跑的那束光，已经不再独属于他。他依旧坐在书桌前刷题背书，只是心底没有了奔赴的意义。
　　“我没有放弃。”二娃低声回答，“我还在学。”
　　“光埋头苦学没用，你的状态不对。”王卫东的声音里掺上一丝失望，“当初在山里，你那么聪慧坚韧，再苦再难都沉得下心。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你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扰乱你的心神。你可以信任我，跟我坦白。”
　　信任。
　　二娃闭了闭眼，酸涩涌到眼眶，却死死忍住泪水。
　　他最信任的人，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很多心事，再也不能说出口。
　　“我会尽快调整回来的，王老师，不用担心。”他重复着，字句克制，“接下来我会抓紧错题，跟着班长一起补习，下次考试尽力往上赶。”
　　所有问题，他全部回避，不解释根源，不倾诉痛苦，只许诺一个空洞的结果。
　　王卫东在电话那头，听着二娃一成不变的答复，心底又急又疼。他隔着千里，看不见少年苍白的脸，看不见眼底荒芜空洞，只能听见这层坚硬、冰冷的伪装。
　　“二娃，我希望我们之间不必这样客套。”王卫东放缓语气，“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谈。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二娃的喉结轻轻滚动，半晌，轻轻吐出一句：“真的没事。时间不早，晚自习要开始了，我该回教室了。”
　　他不想继续聊下去，再谈下去，藏在心底汹涌的情绪，很可能会失控泄露。
　　不等王卫东继续劝说，二娃轻声道别，匆匆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王卫东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通话短暂，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少年依旧懂事有礼，可那层疏离，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得到答案。
　　他依旧不知道，困住二娃的不是繁重学业，不是高考压力。
　　是他。
　　是他那封告知喜讯的信。
　　杨燕走到他身侧，轻声问：“聊好了？”
　　王卫东缓缓摇头，神色凝重：“他不肯说，只说是备考压力大，答应会调整状态。可我听得出来，他在刻意回避。”
　　“要不要抽时间，亲自过去一趟？当面和二娃好好谈谈？”杨燕思索着提议。
　　王卫东心底一动。
　　隔着电话，隔着千山万水，言语单薄无力。或许只有当面相见，才能撬开少年紧闭的心防，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摧毁了那个曾经耀眼的孩子。
　　“我考虑一下。”他低声说道，“如果下次模考，他成绩依旧没有起色，我就请假过去一趟。”
　　走廊另一边，二娃挂掉电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方才强行维持的平静轰然碎裂。胸口闷痛，一阵一阵袭来。
　　刚刚电话里王卫东的担忧、失望、恳切，每一个字，都重重压在他身上。
　　他想告诉王卫东真相，可不能。
　　一旦摊开，连最后这一点微薄的联系，都会彻底毁掉。
　　上课铃响，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涩的酸胀。转身，慢慢走回灯火通明的教室，重新坐回座位。
　　韩磊侧过头看他：“没事吧？”
　　“没事。”二娃拿起笔，落在习题上，笔尖微微颤抖。
　　前路依旧摆在眼前，所有人都等着他振作，等着他重回巅峰，奔赴江城。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道裂缝，不会轻易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