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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一通来电,千里惊局 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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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意彻底浸透了整所高中。
期中考结束,距离高考仅剩半年倒计时,年级统一安排全员家长会。横幅拉在教学楼正中央,红底白字刺眼醒目——家校同心,冲刺高考。
班里每一个同学的家长都陆续入校,走廊人声鼎沸,喧闹热闹。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询问成绩、打听排名、叮嘱学习,整个教室暖意融融,满是奔赴未来的期许。
唯独二娃的座位,空空荡荡。
桌面干净,书本整齐,却没有任何人落座。
从入学填表那天起,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无依无靠。学籍档案、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从头到尾,只填过一个名字——王卫东。
那是他年少孤苦岁月里,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家人。
往年家长会,二娃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教室。只是每每看着别人父母相伴,温声叮嘱,他都会默默低头,翻着书本假装不在意。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连续两次断崖式滑坡的成绩、持续低迷的学习状态、课堂频繁失神、简单题型频频出错,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升学走向。班主任吴老师再也不敢放任不管。
所有学生家长全部到齐,唯独二娃缺位。
办公室里,班主任拿着二娃的学籍表,看着上面那串外地手机号,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
江城这边,是工作日下午。
王卫东刚结束一场基层教育调研会议,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拿着资料和同事交接工作,这时只见座机滴滴滴的响起来电。
他拿起听筒接通电话。
“喂你好!”
听见对方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请问是王卫东先生吗?您是学生二娃的紧急联系人对吧?我是他的高三班主任吴老师。”
温和正式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王卫东心头下意识一跳,瞬间生出几分不安。
“我是,吴老师您好,请问陈民国怎么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孩子出事、生病、受委屈。千里相隔,他始终悬着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电话那头的班主任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沉重与惋惜:“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召开高三冲刺家长会,全员家长到场,唯独二娃没有监护人过来。距离高考只剩半年,孩子近期状态极差,成绩波动已经不是普通的心态问题,情况非常严重,我必须和您同步真实情况。”
王卫东指尖微微一紧,心头的预感瞬间沉了下去。
“您说。”
“陈民国家长,您是一直照顾他的人,您最了解他。二娃曾经是我们年级最稳、最拔尖的重点生,稳冲武大的苗子,全校老师都对他寄予厚望。”
班主任的声音清晰传来,字字砸在王卫东心上。
“可自从上个月开始,他状态全线崩盘。第一次模考从前二十跌出百名,这次期考直接落到年级两百开外,重点线完全够不上。大量基础题失分,大题空白,课堂走神发呆,注意力涣散,同桌全程监督、老师反复约谈,完全拉不回来。”
“他每天熬到最晚,学得最苦、最累,可效率极低,心态空洞,整个人死气沉沉。我们找他谈过无数次,他只说自己状态不好,不肯说具体原因。再这样下去,别说武大,他大概率连一本都保不住。”
“马上就是高考冲刺关键期,孩子无亲无故,唯一能管他、劝他、影响他的人只有您。所以我必须专门联系您,希望您能重视,抽空和孩子好好沟通一次,找到问题根源,帮他调整回来。”
听筒这边,瞬间死寂。
王卫东站在办公室里,周身的温度一寸寸褪去。
耳边还回荡着老师那句——学得最苦,效率最低,状态崩盘,死气沉沉,彻底掉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翻天覆地的震惊、猝不及防的错愕,紧接着是汹涌的心疼、难以置信的难过,最后慢慢沉淀成沉甸甸的失望与自责,密密麻麻裹住四肢百骸。
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个月他收到二娃的回信,通篇平和安稳,句句祝福,字字懂事。
他信了。
他完完全全相信,这个坚韧隐忍的少年,依旧心无旁骛、潜心备考,不受外界影响,正在稳稳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
他还时常和杨燕感慨,二娃心性通透、成熟懂事,从不添麻烦,让人省心。
他还满心期许,等着半年后,少年金榜题名,踏入武大,奔赴江城,和他在同一片城市重逢。
他甚至安稳坦然地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拥有了相伴的人,拥有了安稳的烟火日常,以为远方的少年,也在迎着光,好好长大,好好奔赴未来。
可现实截然相反。
他以为的岁月安稳,是少年无声崩塌的深渊。
他以为的潜心备考,是少年日夜煎熬的内耗。
他以为的懂事体谅,是少年打碎牙齿和血吞、独自扛下所有崩溃的隐忍。
原来那封字字平安、句句祝福的回信,全是假的。
不是无事发生,是他硬生生藏起了所有溃烂、所有破碎、所有绝望。
是他亲手打碎了少年唯一的光,然后一无所知地安稳度日,满心期待,静待花开。
而那朵他悉心浇灌、亲手养大的花,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早已枯败零落,濒临彻底荒芜。
巨大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堵满胸腔,压得他呼吸发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起那封回信里平静的文字,想起少年一句句真诚的岁岁平安、岁岁顺遂。
原来每一句祝福他安稳的背后,都是少年自己的山河破碎。
良久,王卫东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吴老师,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我知道了,辛苦您这段时间费心照看他。我……我会立刻联系他,和他好好谈一次,好好问清楚。”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王卫东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了闭眼。
眼底所有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沉重、懊悔与心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了二娃最好的支撑,最安稳的后路,最纯粹的期许。
却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一封报喜的信,那一句“有人相伴,安稳安定”,会成为压垮少年整个青春、整个执念、整个前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以为是普通的人生告知。
对二娃而言,是整个世界的覆灭。
走廊外秋风掠过,卷起细碎落叶。江城日光依旧温柔,可王卫东的心底,早已一片兵荒马乱。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孩子太懂事,太隐忍,太爱藏心事。
所有的委屈、落空、不甘、绝望,全部独自吞咽,独自腐烂,从不告诉他半分。
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赌上整个青春奔赴他的少年。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
震惊,难过,愧疚,失望,自责,尽数交织。
他必须找二娃好好谈一次。
不是简单的问询,不是普通的叮嘱。
是一次迟到的、认真的、掏心掏肺的,长谈。
他要弄清楚,这一个多月里,那个沉默孤勇的少年,到底一个人熬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