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门里面的灯 王卫东 ...
-
王卫东回到讲台上问教室里面的孩子:"窗外那人,你们谁认得?"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坐头排的丫丫小声说:"那是二娃。"
"二娃?"
"嗯……他不念书的。"丫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叔不让。"
放了学,他留住了送丫丫来的王大婶。他不抽烟,还是接过大婶递来的旱烟袋,在鞋帮上磕了磕,顺势坐到门槛上。
"大婶,跟你打听个人。"
“你想打听谁?”
“今天来我们学校的一个孩子”
"你说的是二娃啊?"大婶叹了口气,"咳,那也是个苦命的。"
原来二娃大名叫陈民国,是老陈家老二的骨血。他爹当年在后山炭窑里背炭,赶上一回塌窑,人埋在里头,挖出来的时候都没个全乎。那年二娃才九岁。
转过年,他娘就收拾了个包袱,改嫁去了外乡,连头都没回。
族里人一商量,孩子按规矩过继给了老大——也就是二娃现在这个叔,陈大柱。
"大柱是个老实人,"大婶压低了声,"就是家里那个媳妇,啧……"她没把话说完,只撇了撇嘴,"娃在他家,哪是当人待的。唉,都是命。"
第二天后半晌,王卫东提前下了学,顺着大婶指的路,摸到了村东头。
院墙塌了半拉,用玉米秆胡乱围着。三间破土房,屋顶压着几块破瓦。院里二娃正蹲在猪圈边上,一手攥着半个红薯,一手往槽里拌糠。他穿得单薄,鼻子尖冻得通红,看见王卫东,吓得手一抖,半个红薯掉进了猪圈。
"王、王老师……"
婶子从灶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先是一愣,立刻堆起笑:"哎呀,王老师!快进屋快进屋!"她回头就吼,"死娃子,老师来了也不知道迎迎!"
叔叔陈大柱跟着从屋里出来,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老师……坐坐。"
屋里黑黢黢的。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半碗炖萝卜、一碟咸豆,还有两个白馍——那是叔婶和他们自己那个胖乎乎的小子的。二娃的碗,单独搁在灶台上,稀得照见人影,旁边一碟咸菜,都压出了汁。
王卫东坐下,把来意说了:孩子灵,眼睛亮,爱听我讲课;来上学吧,书本我来想办法,其他的事,好说。
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老师啊,不是我们不叫他念,是家里实在……您看,这一摊子:猪要喂,水要挑,灶前离不了人。他要是念书去了,这一院子的活,谁干?"
叔叔在旁边低着头,抠着膝盖上的补丁,一个字也没敢说。
二娃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敢进来。王卫东抬眼看他,正好撞上孩子望过来的目光——那眼睛亮得很,像野地里最后一星火,见他看过来,又"唰"地低下去,把手指头抠进了墙缝里。
"倒碗水去!"婶子呵斥。
二娃慌慌张张去提壶,手一抖,半盏水洒在地上。婶子登时脸一拉:"你说你这点用都没有——"
"我自己来。"王卫东站起来,按住二娃的手,"不忙。"
他坐了不到一炷香,便起身告辞。婶子塞过来一小包炒花生,一直送到院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老师费心了,费心了。"
走出十几步,王卫东忍不住回头。
灯已经亮了,昏黄的一线从窗纸里透出来。他听见婶子压着嗓子的骂声,隔着一堵墙,一字一句,扎进风里:
"……见着老师就告状是吧?我让你告!看我今晚不撕你的皮——"
没有哭声。二娃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王卫东站在风里,站了很久。村小方向,他自己那盏灯还亮着,远远地,像一颗钉在天黑里的钉子。
他原以为,一扇窗、一碗热水,就能把这孩子从那院里拉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
有些院子,孩子一脚踏进去,是要用一辈子,才走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