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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外的粉笔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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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晨过后第三天,二娃绕了三次路,才敢往村小的方向走。他把王卫东那件旧棉袄叠得方方正正,裹在怀里,走到村小的土坯墙外时,上课铃刚落。窗户敞着,风把粉笔灰的味道吹出来,混着炉子里煤烟的暖。他不敢进,蹲在墙根下,耳朵贴在那道缝上。里头王卫东的声音落下来,和那天在油松下一样低沉,却软了些。他没讲难的东西,只带着孩子们念“鹅,鹅,鹅”,念到一半,有个流鼻涕的小娃哭了,说饿。二娃听见椅子响,王卫东走过去,用袖口蹭掉那小娃下巴上的鼻涕,从讲桌抽屉里摸出半块玉米饼,掰成两半塞过去,笑着说:“别哭,等下了课,老师教你们数山上的松树。”二娃趴在窗台上,不知不觉就看直了眼。他看见王卫东站在黑板前,袖口磨出了毛边,板书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他发梢上,连粉笔灰都在光里飘得慢悠悠的。他长到十二岁,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凶,不骂,看谁的眼神都温温的,像山化了的春溪。“站着听什么?”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二娃吓得一哆嗦,转头就看见王卫东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他脸瞬间红到耳根,把怀里的棉袄往王卫东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跑。“跑什么。”王卫东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却把他拉住了,“进来吧,外面冷,里头有炉子。”二娃被他拽着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王卫东没当着全班问他为什么不读书,只是下了课,从自己的搪瓷缸里倒了半杯热水,搁在他面前,又塞给他一块还热着的红薯。下午放学,二娃背着柴往家走,刚到村口的老碾盘边,就被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堵住了。领头的是村支书家的儿子,一把抢过他肩上的柴捆,往地上一摔,骂他:“野种,你也配往村小跑?王老师是我们的老师,轮得到你这个没爹没娘的东西沾光?”几个人上来推他,二娃攥着拳头不吭声,被人一脚踹在膝盖上,摔在路边的泥地里,手擦在石头上,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不哭,伸手去捡散了的柴,眼前忽然投下一道影子。王卫东站在他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没骂那几个孩子,也没撸袖子动手,只是挡在二娃身前,声音很平:“把柴给他捡起来。”那几个孩子怕他,愣着不动。王卫东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沉沉的:“我说,把柴捡起来。以后不许再欺负他。二娃是我认的学生,你们再动他一下,我明天就去你们家家访。”几个孩子吓得赶紧把柴捆拢好,一溜烟跑了。王卫东蹲下来,先把二娃从泥里拉起来,拍掉他身上沾的草叶和泥土,看见他手背上的擦伤,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倒了点红药水,轻轻给他擦在伤口上。他的手指很暖,碰到二娃冻得冰凉的手时,二娃整个人都僵住了。“疼就说。”王卫东说。二娃摇摇头,把脸埋得低低的。他想起怀里刚还回去的棉袄,刚要开口说谢谢,王卫东又把那件棉袄重新塞回他怀里,语气很淡:“你穿。我教室里烧着炉子,不冷。往后每天放学,你就来我办公室写作业,不会的我教你。”二娃抱着那件带着王卫东体温的棉袄,站在碾盘边,看着王卫东转身回学校的背影,风把他的旧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温柔的翅膀。他那时候只觉得,自己这十二年冻得硬邦邦的心,像被谁往里头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暖得他鼻子直发酸。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份他攒了半条命都想攥住的暖意,后来会在某个大雪天,彻底碎成灰,让他往后五十年,每到冬天,手背上那道旧疤,就会跟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