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38、灯下残题，旧信余温 韩磊的

　　韩磊的督促密不透风。

　　早读时会轻轻碰二娃的胳膊，提醒他开口背书；课堂上留意他有没有失神，一旦看见他目光飘向窗外，就悄悄用手肘轻撞一下；晚自习更是寸步不离，摊开两套习题并排放在桌面，一道题一道题陪着他过。

　　“这道解析几何，上周刚讲过模型，你先算，我等你。”韩磊把草稿纸推过去，语气诚恳，“班主任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你拉回来。你底子那么好，只是暂时卡住了。”

　　二娃点点头，拿起笔。

　　目光落在题干上，字全都认得，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地岔开。眼前的线条、公式慢慢模糊，脑海里浮出来的却是老槐树下的场景——多年前，王卫东蹲在泥土地上，拿树枝给他推演同一类题型，晚风卷着槐花香，声音低缓温和。

　　一晃神，几分钟又空耗过去。

　　“陈民国？”韩磊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他慌忙敛神，低头演算，步骤写得断断续续，到关键步骤便卡壳，反复验算，最后得出一个错误答案。

　　韩磊皱起眉，耐心从头拆解思路：“你看这里，参数设定错了，以前你绝不会犯这种低级失误。是不是晚上休息不好？要不早点回宿舍？”

　　“不用。”二娃低声回绝，笔尖攥得指节发白，“我再练几道。”

　　他不敢休息。一旦停下，安静会铺天盖地涌上来，心口那处闷痛就会清晰地放大。刷题至少能假装自己还在往前走，假装还配得上远方那座江城。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韩磊收拾书本，临走前叮嘱：“别熬太晚，明天我抽查你的错题。”

　　教室里只剩下二娃一人。白炽灯惨白，映着摊开的试卷，大片红叉刺目。

　　他慢慢翻开抽屉，拿出那封王卫东寄来的信。纸已经被反复翻看，折痕深深浅浅。

　　经周教授撮合，我与同事杨燕确定了恋爱关系。往后生活有人相伴，安稳安定。
　　你安心备考，不必牵挂我，好好奔赴你的前程。
　　你的生活费我也会每个月准时打给你！

　　每读一遍，伤口就重新裂开一次。他把信纸贴在掌心，掌心冰凉。

　　他清楚王卫东没有错。他值得安稳，值得有人陪伴。可道理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嫉妒与孤单。

　　他将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又拿出自己寄出那封回信的底稿。工整文字下藏着无声崩溃，外人读不出分毫，只有他自己清楚落笔时的窒息。

　　千里之外的江城周末的午后，王卫东难得空闲，杨燕买了桂花糕，两人坐在出租屋阳台，晒着秋日柔和的阳光。桌上摆着刚泡好的清茶。

　　他随手提起二娃，语气带着期待：“不知道他最近模考有没有回升。等他高考结束，要是考上武大，我打算带他在江城转转，看看校园，尝尝本地小吃。”

　　杨燕笑着点头：“那挺好，也算圆了你多年的心愿。这个孩子不容易，能走到这一步，很了不起。”

　　“是啊，当年山沟条件太差，没有像样的教室，油灯昏暗。别的孩子坐不住，唯独二娃，安安静静，可以一整个晚上埋首做题。”王卫东抬眼望向窗外，眼底是温柔的回忆，“他很坚韧，只要稳住心态，武大的希望很大。”

　　他准备拿起纸笔，想着要不要写一封简短的信鼓励二娃，想了想又放下。

　　上次回信二娃说一切安好，课业繁忙。他不想过多打扰，怕占用少年备考的时间。想着每月按时打生活费，就是最实在的支持。

　　他满心以为，少年正埋首书卷，向着武大奋力冲刺。

　　他看不到千里之外那间简陋宿舍里，少年对着满纸红叉发呆；看不到课堂上一次次失神，被同桌反复唤醒；看不到二娃强撑着躯壳坐在书桌前，灵魂困在旧时光里。

　　傍晚，二娃回到宿舍。室友都在讨论这次模考预估分数，互相打气。

　　“陈民国，你估分多少？这次能不能往上赶一点？”上铺的一个同学俯下身子探出脑袋问他。

　　二娃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好说。”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灰蒙蒙的。脑海里不断交织两种画面：一边是江城阳台，桂香暖阳，王卫东和杨燕闲谈说笑；另一边是老家老槐树，当年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个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他曾经拼命读书，只为奔赴那束独属于他的光。现在那束光分给了别人，可这条路，他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走。

　　第二天早读，韩磊拿着英语单词清单，准时坐在他身边。

　　“来，我们开始背单词。”

　　二娃翻开单词本，目光落在单词上，反复默念，却记不住任何一个释义。

　　努力变成一场漫长又无望的自我消耗。

　　红榜上的名次还在往下滑，距离武大那条线，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