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37、人心隔远，山海错位

　　深秋的风越来越凉，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月考成绩再次张贴的那天，连班里最不爱关心排名的同学，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了几眼红榜。

　　二娃的名字，又往后跌了整整五十名。

　　短短一个月，从年级前列的种子考生，跌落到年级中下游。两次断崖式的下滑，彻底打碎了所有人对他的固有认知。曾经老师口中最稳、最让人省心的尖子生，如今成了班里状态最萎靡、成绩最飘忽的人。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脸色比上次还要凝重。

　　这一次，他没有简单几句叮嘱，直接把二娃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充足，和走廊的寒风截然不同，却吹不散二娃浑身的寒凉。

　　“陈民国，我必须严肃跟你谈一次。”班主任将两份成绩单并排摆在桌上，新旧落差刺眼得让人窒息，“第一次下滑，我当你是偶然心态波动，允许你调整。可连续两次持续暴跌，这不是状态问题，是你根本没有用心学。”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八个月，你这个成绩，别说武大，就连普通一本都悬。你到底在耗什么？”

　　字字恳切，句句严厉，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二娃垂着长长的眼睫，眼帘遮住眼底所有荒芜与狼狈。他无话可辩。

　　他没有偷懒，没有懈怠，没有逃课散漫。他每天比任何人起得都早，睡得都晚，坐得最稳，刷题最多。

　　只是他的心，早就空了。

　　人坐在书桌前，魂魄困在千里之外的江城，困在那一句“有人相伴，安稳安定”里，再也收不回来。

　　努力成了机械的徒劳，坚持成了空洞的摆设。

　　良久，他低声哑声：“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会赶上来的。”

　　永远只有这一句回应。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无处倾诉，无人共情。

　　班主任看着他苍白沉默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终究不忍心再苛责。思索片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样，接下来的日子，你跟韩磊同桌。他自律性强、心态稳，做题思路清晰，让他带着你学。上课盯你听讲，晚自习盯你刷题，不懂的就问他，我每周抽查你的进度。”

　　二娃身子微僵，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于是当天下午，班里调整座位。

　　素来独来独往、常年一个人静坐刷题的二娃，身边多了一个热闹又自律的同桌。

　　韩磊是个开朗热忱的男生，身材略显微胖，笑起来眼睛成月牙形状再搭配他脸上两个梨形酒窝，看起来特别憨态可爱，他见二娃状态差，格外上心。上课时时时侧身提醒他认真听课，晚自习见他走神就轻轻碰一碰他的胳膊，遇到难题主动给他梳理思路，整理错题笔记塞到他手里。

　　所有人都在拉他上岸，所有人都盼着他重回巅峰。

　　只有二娃自己知道，他的岸，早就塌了。

　　旁人的帮扶越是用心，老师的期待越是厚重，他心里的负累就越沉。

　　从前学习是心甘情愿、满心奔赴的热爱与期盼。

　　现在学习，是强行支撑、被迫硬扛的任务与煎熬。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笔尖簌簌作响，满室都是少年争分夺秒的拼搏气息。

　　韩磊低头飞速刷题，时不时抬头，看见二娃对着一道简单填空题发呆，眼神空洞，久久不动笔，忍不住轻声劝道：“陈民国，你集中点注意力啊，这题你以前一眼就能出答案的。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实在不行休息十分钟。”

　　二娃回神，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低头落笔。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僵硬，下笔迟缓。

　　他累的从来不是身体。

　　是心底那道迟迟不愈、日夜溃烂的伤口，是无人知晓的执念崩塌，是遥遥相望、再也无意义的山海奔赴。

　　他依旧每天熬到深夜，堆积如山的错题本写满一本又一本，可正确率依旧低得可怜。

　　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变得陌生晦涩；曾经得心应手的题型，屡屡出错；曾经笃定从容的心态，彻底溃不成军。

　　整个人像是失了锚的船，漂浮在茫茫题海之上，随风摇晃，无处停靠。

　　日子一日日煎熬而过。

　　千里之外的江城，却是岁月温柔，安稳如常。

　　王卫东的生活愈发顺遂安稳。

　　新岗位工作步入正轨，能力得到领导同事的一致认可，事业稳步攀升。和杨燕的感情温和绵长，朝夕相伴，三餐四季皆是安稳烟火。

　　闲暇之余，他偶尔会想起远在大山里的二娃。

　　只是那份惦念，早已褪去了从前的忧心忡忡，只剩下纯粹、轻松的师长期许。

　　他时常和杨燕闲聊起这个学生，语气温柔又欣慰。

　　“也不知道二娃最近模考怎么样，那孩子底子扎实、心性坚韧，只要稳住心态，肯定没问题。”

　　“等他熬过这大半年，顺利考上武大，来江城读书就好了。到时候离得近，我也能多照拂他几分，不用再隔着千里牵挂。”

　　杨燕总是温柔附和，偶尔还会提醒他：“你每月按时打生活费，时常问问情况，这孩子懂事，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栽培。”

　　王卫东深以为然。

　　在他的认知里，二娃依旧是那个心性纯粹、隐忍坚韧、一心向学的少年。收到信后坦然祝福，调整心态潜心备考，懂事得体，安稳上进。

　　他全然不知，那一封看似平安顺遂的回信背后，是少年碎掉的初心、崩塌的信念，是一落千丈的成绩，是日夜煎熬的内耗，是再也撑不起来的年少奔赴。

　　他以为少年在迎着光努力奔跑。

　　却不知道，他亲手熄灭了少年唯一的光。

　　他安稳幸福的岁岁年年，是困住二娃岁岁年年的牢笼。

　　江城风暖，岁岁安然。

　　山野风寒，岁岁煎熬。

　　同一片星空之下，两人早已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一个岁月圆满，满心期许，静待重逢。
　　一个满目疮痍，满心荒芜，被迫前行。

　　人心隔山海，山海皆错位。

　　从前他拼尽全力奔赴的，是双向的期盼。
　　如今他咬牙坚持奔赴的，只剩他一人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