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36、 一纸安言，故人新伴 次日课

　　次日课间班主任吴老师把二娃叫到办公室，成绩单被老师捏在手里，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深长的将成绩单推到二娃面前说：“上次模考你还在前二十，这一次直接掉到一百开外。你底子不差，这样掉下去，武大想都不要想。到底出什么事了？家里有难处？”

　　二娃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面那串刺眼的数字上，指尖轻轻蜷缩。他喉间发紧，心底那处溃烂般的钝痛又慢慢漫上来，却只能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没有，老师。是我最近心思静不下来，做题容易走神，我会调整。”

　　他说不出缘由。

　　那段藏在心底，只属于他和王卫东的过往，是不能对外人吐露半分的隐秘。他不能说，自己日夜读书的支撑碎了；不能说，千里之外那束光，已经选择了别人。

　　班主任看着他苍白安静的脸，看不出撒谎的痕迹，只能再三叮嘱，让他摆正心态，要是压力太重，可以适当休息。谈话结束，二娃拿着自己的试卷走出办公室，走廊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脸颊发麻。

　　回到教室，周围同学低声议论着这次排名，有人惋惜，有人诧异，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二娃无视所有视线，默默坐回座位，翻开习题册。

　　纸面熟悉的文字，此刻像一团乱麻。

　　从前他刷题，每写下一道题，心底都悄悄藏着念想：等考上武大，到江城去，就能见到王卫东。想象里的画面温暖清晰，足以扛住所有苦与冷。

　　现在念想空了。

　　笔尖落在演算纸上，写不了两行，思绪就不受控地飘远。会想起老家院子那棵老槐树，想起从前王卫东蹲在树下给他讲题，晚风落在肩头，声音温和；想起每一次收到来信时，心底翻涌的欢喜；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在灯下一笔一画回信，满心都是来日相见的期盼。

　　那些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心口闷痛绵延不绝。等他猛然回神，才发现十几分钟过去，题目依旧停留在第一行。

　　他用力闭了闭眼，攥紧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越是逼迫，心神越是涣散。

　　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身边所有人都在向着目标奋力赶路，唯独二娃，身体坐在书桌前，灵魂停留在收到那封信的那个夜晚。

　　试卷上的选择题，明明是反复练过的题型，他反复斟酌，最后依旧选错。大题步骤写得断断续续，逻辑断裂，漏洞百出。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大半都是无用的字迹，反复涂改，一团狼藉。

　　同桌留意到他的状态，侧头低声问：“陈民国，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看着很累。要不要歇两天？”

　　二娃抬眼，勉强扯出一点极淡的神色：“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不敢休息。

　　哪怕奔赴的意义已经破碎，前路只剩遗憾，他依旧没有退路。这么多年熬过来，所有的苦，不能就此全盘作废。他还是要去江城，只是不再是奔赴期待，而是奔赴一场注定遗憾的碰面。

　　信已经寄出去好几天了。

　　寄出信封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的邮筒前，看着信件落进筒内，仿佛把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盼，一并封存投递。他知道王卫东收到信，只会觉得他懂事安稳，不会读懂字里藏着的荒芜。

　　王卫东会安心去过他安稳圆满的日子，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少年，信念崩塌，学业溃败，日日困在无声的煎熬里。

　　夜里回到宿舍，宿舍只剩一盏台灯亮着。二娃从抽屉拿出那封王卫东的来信，再次缓缓展开。

　　“经周教授撮合，我与同事杨燕确定了恋爱关系。往后生活有人相伴，安稳安定。”

　　文字静静躺在纸上，每一次看，都像重新撕开伤口。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再拿出自己写的回信底稿。底稿上字迹工整，通篇皆是祝福，没有一句诉苦。外人读来，只会看见学生对老师真挚的祝愿。只有二娃清楚，写下每一句祝福的时候，心脏都在隐隐抽痛。

　　他抬手摸了摸桌前那张武大的海报。海报上的江城风光依旧明媚，可那座城市，再也不是他幻想里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缓慢拖沓地往前走。

　　课堂上，老师点名让他上台解题。二娃起身，走到黑板前，握着粉笔，盯着题目，脑子一片空白。几秒的凝滞，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他僵在原地，想不起解题思路，最后只能低声开口：“老师，我不会。”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小声哗然。

　　这是从前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曾经难题摆在面前，他都能冷静拆解。

　　老师轻叹一声，让他回到座位。坐下那一刻，二娃紧紧攥住裤缝，心底漫开浓重无力。

　　他不是不想学。

　　是心底那根支撑他多年的弦，断了。

　　周末，班里组织小测。收卷的时候，二娃看着大半没有答完整的试卷，心底一片漠然。他清楚这次成绩依旧不会好看，清楚差距会越拉越大。

　　傍晚，他独自走到校园僻静处。远处的天色依旧灰蒙蒙，冷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他靠着墙站着，脑海里又浮现王卫东的模样。

　　他真心盼着王卫东一生安稳幸福。可这份幸福，是以夺走他唯一的念想为代价。道理他全都懂，可心底的疼，没有办法平息。

　　他抬头望向南方，江城就在那个方向。

　　路还在，城还在。
　　只是他奔赴而去，再也等不到那个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