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20、无休无止的流言 入夜之

　　入夜之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冷风顺着窗缝往二娃租住的偏屋钻。白天在学校操场淋了半场雨，二娃起初只觉得身上发沉，以为只是寻常受凉，依旧伏在桌前刷题，笔尖一刻不停。直到后半夜，一阵突如其来的高热席卷全身，浑身骨头酸痛，脑袋昏沉得厉害，连坐直身子都做不到。

　　小屋只有他一个人。房东老太太年纪大，住在正屋，夜里早已睡熟。二娃想撑着起身倒杯水，刚挪动半步，眼前一黑，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昏昏沉沉，烧得浑身滚烫，他下意识想起王卫东。

　　挣扎许久，他强撑着摸出纸笔，写下短短一行字，拜托早起路过的邻居帮忙送给王卫东

　　雨还在下，雨水混着冷风，打湿了送信人的衣角。王卫东看到纸条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他本已经熄灯躺下，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多想，抓起雨伞，揣上仅有的几片退烧药，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

　　通往老太太住处的小路泥泞不堪，积水漫过鞋面。王卫东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裤脚很快浸透，沉甸甸贴在小腿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二娃一个人发烧，没人照看，不能出事。

　　推开偏屋的木门，一股闷浊的热气扑面而来。二娃蜷缩在木板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粗重，已经半昏半醒。王卫东伸手一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二娃，醒醒。”他放轻声音，轻轻摇晃少年的肩膀。

　　二娃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王卫东浑身湿透站在床边，浑浊的眼底才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王卫东先扶他慢慢坐起来，喂他喝下温水和药片，又拧了冷水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降温。狭小的房间里，他守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探探体温，观察少年的状态。雨还在窗外不停歇地下，滴答声响漫漫长夜。

　　本以为这件事会悄无声息地过去。可巧，当晚有位家住附近的老师，家中孩子突发腹痛，冒雨出门寻大夫，刚好路过这间偏屋。隔着半开的窗户，一眼看见屋内的灯光，还有王卫东守在病床边的身影。

　　这人本就听过不少流言，心里早有偏见。看见这一幕，心里立刻浮起揣测，连夜便悄悄把这件事传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新的闲话如同潮水一般，再度席卷校园。

　　“昨晚下大雨，王老师半夜跑到二娃租住的房子里，待到很晚才离开！”
　　“你看，嘴上说分开住避嫌，背地里半夜私会，之前的分开全是装样子。”
　　“说不定就是故意的，谁知道夜里发生什么。”

　　没有人关心二娃生了重病，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没有人看见滂沱雨夜王卫东焦急赶路，只为送药照看病人。所有人只抓住“深夜、小屋、两人独处”这几个字眼，肆意渲染、放大恶意。先前因为年级第一稍稍平息的流言，一夜之间死灰复燃，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

　　消息很快传到校长办公室。校领导本以为分开居住就能稳住风气，听闻此事，眉头紧锁，再次找来王卫东谈话。办公室气氛压抑，校长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老王，我愿意相信你是去照看生病的孩子。可这件事被旁人看见，闲话已经闹开了。现在很多教职工和学生家长都在议论，影响很坏。”校长叹了口气，“学校承受的舆论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你的教学岗位恐怕很难保留。”

　　王卫东静静站在那里，雨水留下的湿冷仿佛还残留在衣衫上。他平静地叙述昨夜的经过：二娃高烧独居，托人送信求助，他只是赶过去照看病人。他的叙述句句属实，坦荡无隐瞒。

　　可事实在偏见面前，单薄无力。校长可以相信他的人品，却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非议。

　　离开办公室，王卫东缓步走回宿舍，心里沉甸甸的。他不怕自己受委屈，不怕丢掉工作，只是心疼二娃。少年本就孤身一人，一场病痛，换来的不是旁人半分同情，反而是新一轮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

　　二娃退烧醒来，是第二天上午。房东老太太告诉他昨夜王卫东冒雨赶来，还有外面已经传开的流言。少年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他只是生了一场病，王叔只是来救他。可这件事，又一次变成攻击他们的利器。

　　午后，王卫东抽空过来探望。二娃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看见王卫东推门进来，少年低声开口，声音虚弱沙哑：“王叔，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昨夜发烧，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也不会连累你被领导约谈。”

　　王卫东走到床边坐下，轻轻伸手，避开他发烫的额头，只拍了拍他的手臂。

　　“别这么想。生病不是你的错，我去照顾你，更是理所应当。”他声音沉稳，“旁人只愿意相信他们心里认定的故事，不愿意看真相。但我们自己要守住本心。”

　　二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慢慢泛起水光：“可是他们永远都不会放过我们。无论我们怎么做，总能挑出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