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17、艰难选择 那一夜

　　那一夜宿舍的灯火，比往日熄灭得更晚。

　　王卫东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眉头紧锁。校领导给出的最后期限摆在眼前，两条路，哪一条都带着割舍的疼。让二娃搬去校外寄宿，开销是一笔不小的负担，镇上的寄宿人家良莠不齐，二娃独自在外，饮食起居无人照看，夜里遇到难题也没人商量，少年本就敏感，刚熬过一轮流言，独自在外更容易被旁人指指点点。可若是拒不配合，学校真的暂停他的教学工作，断了收入来源，两个人的生计、二娃的学费都会瞬间落空。

　　他一夜辗转，天刚蒙蒙亮就起身。等二娃起床收拾好去上课，王卫东便出门奔走。他先是去找相熟的老同事，想问问有没有可靠的校外住房，租金便宜、房主厚道。可接连问了几处，要么房租高昂，承担不起；要么房主听说要收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听了那些流言，纷纷摆手推脱，不愿惹上是非。

　　他又一次去校长办公室，诚恳地再次陈情。反复说明二娃身世孤苦，这些年他照料少年，纯粹出于本心，没有半点逾矩之处。校长面露为难，言语间依旧是那套说辞：个人品行可以相信，但学校的舆论压力扛不住，不少教职工都在议论这件事，继续同住宿舍，隐患太大。几番交谈下来，依旧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卫东从办公楼走出来，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暖意。奔波整整一上午，所有办法全都碰了壁。他站在校园的柏油路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嬉笑的学生，心底沉甸甸的。他不怕旁人非议自己，可他怕多年的努力，最后断送了二娃的读书机会。

　　另一边，二娃在课堂上，心思总有些飘忽。昨夜王叔凝重的神色，那些关于搬走、停职的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字都认得，却很难集中精神读进去。

　　他心里已经悄悄做好了打算。

　　他不能拖累王老师。王卫东为了他，背负了太多流言蜚语，舍弃安稳，省吃俭用，日夜辅导，好不容易让他走进初中，不能因为自己，让王老师丢掉工作，毁掉现在的事业。

　　课间的时候，二娃悄悄翻出自己平日里打工攒下的钱，用一块旧手帕仔细包好。这笔钱不多，是他一点点攒下，原本打算补贴家用。他盘算着，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出路，他就主动退学，离开这个地方，回乡下找活谋生。这样一来，流言自然消散，王老师也能保住教职。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牢牢盘踞在心底。二娃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上课认真记笔记，做题依旧工整，只是眼底藏着一份安静的诀别之意。

　　傍晚放学，二娃回到宿舍，照常生火做饭。饭菜很简单，一碗青菜，两个馒头。两个人默默吃饭，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谁都没有多说话。

　　收拾完碗筷，王卫东坐回书桌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把白天奔走碰壁的结果缓缓告诉二娃，声音带着疲惫：“找了几处住处，都不合适。学校那边，暂时不肯松口。”

　　二娃垂着眼，指尖攥紧衣角，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却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王老师，要不……我不读书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安静的小屋。

　　王卫东猛地抬眼，瞳孔一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胡说什么？”

　　“只要我离开这里，流言就会慢慢平息，学校不会再为难您，您可以继续教书。”二娃的声音轻轻发颤，却依旧坚持，“我可以回乡下，找地方做工养活自己。您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再拖累您。”

　　二娃说着，伸手从书包夹层拿出那方手帕，轻轻放在桌面上，里面是他攒下的零钱。“这些钱留给您，补贴生活。”

　　看着那包皱巴巴、带着少年体温的零钱，王卫东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瞬间涌上来。他盯着二娃苍白却固执的脸，看着二娃眼底强忍的泪水，忽然起身，伸手按住二娃的肩膀。力道不轻，却没有半分责备。

　　“二娃，读书这条路，是我们两个人拼了这么久才走到现在的。你以为退学离开，是帮我，其实是把我们所有的努力全部毁掉。”王卫东的声音微微沙哑，“我费心把你从泥泞里拉出来，陪着你苦读，托关系送你进现在的初中，不是让你一遇到流言就放弃学业的。工作丢了可以再找，可你的读书机会，一旦放弃，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

　　二娃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可是我不想毁了您……”

　　“不要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王卫东放缓语气，伸手擦去二娃脸颊的泪水，“办法还没有穷尽，我们不要急着做最坏的决定。就算前路难走，也该是我们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牺牲自己来保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