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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捎信 王卫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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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是在一个下午,去找的新学校校长。
他把话说得很小心,说村里有个孩子,爹娘没了,跟着叔婶过,日子苦,想接过来,在学校里当个旁听生,吃住他自己想办法。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像是把这几个月在油灯下写了又划的计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捧出来。
校长听完,摇了摇头。
“王老师,不是我不帮你。”校长叹了口气,“你是支教的,自己都是临时的,哪有资格带学生?再说了,学校就这么大,十几个孩子都挤不下,哪有地方再添一个?这事儿,不行。”
王卫东站在那儿,背还是挺得很直,可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他没再说什么,道了谢,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他把油灯点上,铺开那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接二娃过来的安排——住哪儿、吃什么、怎么跟学校说、怎么跟叔婶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慢慢揉成了一团,扔进了灶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把那些字,一点点吞了。
他还没死心。过了两天,他托了个赶集的老汉,让他顺路去二娃那个村,问问二娃的叔婶,愿不愿意让孩子过来。老汉回来的时候,摇着头说:“人家不肯。说孩子是自家的,凭啥给外人?还说……还说那孩子跟你不清不楚,再让他跟你走,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家淹了。”
王卫东听完,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夜里,他坐在油灯下,坐了一夜。
——
二娃是在一个傍晚,被推出家门的。
起因是一件小事。他烧火的时候,走神了,灶里的火漫出来,燎了婶子晾在旁边的一块布。婶子尖着嗓子骂,骂着骂着,就扯到了王卫东身上:“都是那个挨千刀的!把你魂都勾走了!我们家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叔叔坐在门槛上,闷着头抽烟,半天,说了一句:“滚出去吧。别在这个家待了。”
二娃愣住了。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婶子把他那件旧棉袄——就是王卫东给他的那件——从屋里扔出来,扔在他脚边。然后,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风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弯腰,把那件旧棉袄捡起来,抱在怀里。棉袄上还带着一点屋里的热气,可很快,就被风吹凉了。
他没地方去。
他抱着棉袄,走到了山坳那棵老油松下。老青石还在,他坐上去,背靠着树,把棉袄裹在身上。风穿过松枝,呜呜地响,他听着,像有人在哭。
他把脸埋进棉袄的领子里,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点,王卫东身上的烟草气。
他就那样,在树下坐了一夜。
——
第三天,那个赶集的老汉,找到了二娃。
老汉在油松下找到了他,看他抱着棉袄、脸色发白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娃,王老师让我捎给你的。”
二娃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那张纸,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王卫东的笔迹,一笔一划,很稳:
“二娃,我在想办法接你。等我。”
二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等我”两个字,洇得模糊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老汉,王老师好不好,他什么时候来接他。可老汉先摇了摇头,说:“娃,王老师那边……也难。他找了学校,学校不让。又托我问你叔婶,你叔婶也不肯放人。他……他没办法。”
二娃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了。他知道王卫东在接他,在拼命想办法。可他也知道了,王卫东接不到他。
信息差的裂缝,就这么撕开了——他看见了对面的人,在拼命朝他伸手。可中间隔着的,是山,是村,是流言,是身份,是一整个他挣不脱的世道。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棉袄的内兜里,贴着心口。
老汉走了。油松下,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油松。松针簌簌地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的棉袄上。他摸了摸心口那张纸,又摸了摸身上这件棉袄。
一个是王卫东给他的暖,一个是王卫东给他的话。
他有了这两样,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可他也知道,这两样,都没法把他,带到王卫东身边去。
山风还是那年的山风,油松还是那年的油松。只是从这一天起,树下的少年,知道了山那边有个人,在朝他伸手。可那只手,够不着他。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张皱巴巴的纸,会是他往后这一辈子,最珍贵、也最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