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祭》白夜玄

13、寂寞林 终于踏进了

　　终于踏进了寂寞林，这是鬼界和仙界的交汇处，我看到了莫愁河，蜿蜒环抱着寂寞林，林子里有很多稀罕植物，奇树怪石，空气中都带着一点阴沉的鬼气，凰羽一边走，一边轻声嘱咐跟在他身后的我，“小心，不要去碰那些植物，怕会中毒。”我谨记在心，小心翼翼跟着他的步伐，远处升腾一个石造拱门，旁边遍布着，曼珠沙华，红色白色，还有大片大片的菊花，四处蕴藏着骇人的鬼气。拱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鬼兵，斜睨着看我们前行，交头接耳，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紧跟着凰羽的步子。
　　“什么人？”一个声音粗嘎身形魁梧的鬼兵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旁边一个消瘦的鬼兵也蹙着眉头看着我们。
　　“孔雀公子的在仙界的谍人。”凰羽说得甚是平和轻松，从腰间取出一锭腰间取出一个令牌。
　　两个鬼兵看到令牌，神色紧张，立刻下跪，我们得以顺利通过鬼门，进入了鬼界。
　　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万万没想到凰羽竟然可以这样骗过鬼人。
　　待无人地方，我好奇追问，“殿……少……爷。”
　　他站住步子，朝我微笑，“怎么了？袂。”
　　他竟然堂而皇之称呼我的本名，我也不做辩解，继续问道：“敢问少爷，孔雀公子是何人？”
　　他顾盼左右，然后靠近我的耳畔，轻轻说：“魅鄞的胞弟，鬼界的代主。”
　　魅鄞，这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名字。
　　“我这次要去拜访的就是他。”他朝我狡诘一笑，继续赶路。
　　我一怔，原来他竟和鬼界当今的主人颇有交情，看来那个令牌定不是赝品。
　　心里一阵疑惑，正要跟上去问个究竟，谁知周围过往的鬼族众多，我初来乍到，怕惊扰了周围，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压低素帽，紧跟在他身后。
　　天色已晚，投宿一家客栈，好事的店主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的行头，凰羽一掷千金，店主大惊，连忙将我们带到一间上房安置。
　　“大爷，真是不好意思，只剩下这一间上房了。没有其他房间了，只有后院的马圈有地方，可是看您这个侍从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住在那里的苦啊……”店主边说边摸着下巴，我有点不自在，低下头，下意识地退到凰羽身后。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易容，却不管我，就算我穿着男人的装扮，也不像个男人啊。
　　凰羽扬了扬手，又往店主手中放了一把碎银，哄了他出去。
　　门刚刚关上，他就用法术将真颜换了回来，衣袍还是平实的素服。口中还打着趣：“用这鬼族的样子还真是不习惯啊。“
　　就这一间房，我和他，到底要怎么住？
　　我心里有气，将肩头的包裹摔在桌上，拿起旁边的酒壶就往嘴里倒，“啪”的一声，酒壶竟被他用念力打翻在地。
　　“你！”我一路又渴又累，疲倦不堪，他竟然连口水都不让喝。我气不过，朝门外走去。
　　他三两步上来，挡住我的去路，“让开！”我用手试图扒开他，却被他紧紧抓住手腕。
　　他厉色，“你这是做什么？”声音依旧低沉，怕隔墙有耳。
　　我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见他依旧是这个蛮横态度，也硬声答道：“少爷，我是您的侍从，不敢打扰您的休息，我去马圈和那帮小厮挤一下……”
　　他索性抓住我的双手，不让我再往前一步，依旧压低声音，“你怎么忘了你到底是个女人，又长得这般模样，去了那里，不等于……”
　　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道：“还好你没忘了我是个女人，明明刚才店主是想让你多交些银子，再让你买一件房，可你，硬是……试问哪家主人和侍从出外要挤一间房的？”
　　他一愣，冷笑道：“你可知这鬼族不比仙界，有多少人会暗算之术，你不和我在一间房，说不定明早你的命便被谋财害命之徒夺了去，刚才酒壶里有迷魂散，吃了半条命就不保，你到底懂不懂！”
　　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执意要开门出去，他快我一步，抢在我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
　　此时外面一片寂静，他突然神情警觉，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紧紧环住肩膀，“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嘴便被他的手紧紧掩住。
　　他离我很近，在我耳畔的呼吸声，让我身体发抖，他抓着我的身体，头望向外面，又回身望着我，我读懂了他眼里的神色，门外有人。
　　我不敢再挣扎了，他慢慢放开我，我也不敢大动，缓缓退到他身后，我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的声音。
　　凰羽从袖中缓缓取出他随身带的断匕首，手臂一摆，将匕首掷了出去。
　　门外的人应声倒地，匕首刺破门上糊的纸，直刺入那人的喉管。凰羽并未立刻查看那人的情形，而是转身，握着我的肩膀，低低地看着我，我还惊魂未定，心里想着那人的来历，眼神弥散。
　　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低沉的声音，似有若无，“别离开我。”
　　说者无意，听者却恍惚着。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脸颊烧了起来，他侧头看着我的样子，缓缓地把手放在我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没事后，竟将我横抱起来，慢慢向里间的卧房走去。
　　我有点紧张，声音沙哑地问他，“殿下，就只有这一张床。我们要怎么……”
　　他丝毫没有理睬，将我轻轻放下，盖上被子，坐在床边，“休息吧，明天就要去孔雀公子的府上了。我在外间坐一下就好。”
　　我神情犹豫，他放下帐子，我隐约看到他只留外间一盏小烛，其他全数熄灭。透过纱帐，看到他坐在桌旁，手里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书卷，细细翻看。
　　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这一夜睡得极为踏实。

　　第二天的早上，我渐渐苏醒，掀开帐子，凰羽已经不见踪影。
　　简单梳洗后，穿上昨天易容的衣服和素帽，慢慢下楼，发现大厅正中桌子旁以鬼人模样示人的他，才觉得心安。
　　他看我下来，斜眼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我快步下楼，寻着他的桌子，坐下低头开始进餐。
　　“袂，我们一会要去孔雀公子的府邸，你要好生留意。”他沉声告知。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专心吃着东西。他看着我的吃相，笑出声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很少笑，却可以笑得让人这样难忘。阳光下的侧脸，好看精致的棱角，我一时失了魂，低着头咬了一口馒头，舀着碗里的粥。
　　感觉到他正看着我吃东西的样子，脸颊不觉有些微红。
　　“少爷，一会还要赶路，您多吃点吧。”余光中的他终于低头慢慢吃着东西，我的心中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慢慢溢开。

　　吃过饭，已是晌午。我和凰羽结帐离开客栈，他说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就收拾了行囊往孔雀公子的府邸前去。
　　路上，鬼族繁华的集市让从未涉世的我顿有一种新鲜的感觉，一边赶路，一边左顾右盼，凰羽看我步速慢，却也不说什么，近近跟在身后。
　　左手边一个小摊的铺面摆满了各式精巧的手工制品，玲琅满目的，我看着好奇，停下步子，站在那里，侧过头来看。凰羽在我身边轻语，“喜欢的话就去看看，这里也难得来一次。”
　　我点头，凑了上去，一个巫师打扮的女人看到我们走上前来，一个劲的盯着我看。我有点不太舒服，凰羽在我身后皱着眉抱怨：“老板，盯着客人这样看，不怕生意黄了？”
　　那女人冷笑一下，复又盯着凰羽端详：“你这男人也就是个普通鬼人，如何找到一位如花美眷？”
　　难道？她看出我是女人？我不禁紧张，谁知凰羽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吃惊地看着他，他竟然微微得意地看着那个女人：“既然这样，有什么信物可以买个百年好合？”
　　我心中一惊，扬起头来看身边的他，鬼人面下的他此刻该是多么得意地一张笑脸，想着想着，不禁嘴角牵起。
　　女人想了想，低头从所卖的各式玩艺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指环，看样子应该是珊瑚打的，精致小巧，粉红色的嫩人光泽，十足亮眼。
　　“这个很适合这位官人。”
　　等一下，官人，她当我是男人，我和凰羽……是断袖？
　　我来不及反驳，凰羽一挡：“这个看起来不错，多少银子？”
　　“送给他吧，要不是他已经有了伴侣，是我理想中的男人啊。”
　　我还在愣神中，一个凉凉的指环已经圈在了我的手上。我一低头，凰羽已将它戴在我的指上。我定睛一看，却不是那个女人说的那一枚。
　　“不用找了。”他扔下钱，拽着我的手就往前走。
　　没看清楚他到底放下了多少钱，只听身后的女人大声地说：“官爷真是大手笔，小四我祝你们百年好合，两心永不变啊……”
　　被他猛地拉入拐角，背紧紧抵着商街厚重的冰冷墙壁。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他禁锢在原地。他的双手抵在墙上，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跳的极快，想冷静下来，却都是徒劳，只得故作镇静。
　　久久地，他终于开腔，“带上这个，你就是我的人。”
　　我低着头，手里揉搓着中指上的珊瑚，慢慢道：“殿下……我”
　　他匆忙把食指抵在我的唇上，示意我禁声。
　　我有点不知所措，他的手指冰凉，却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我想起长生殿主殿的檀香，甚是好闻。
　　他垂眼看着我，一道阳光照进来，正正落在他的眉心痣上，光耀夺目，无论如何易容，他的美总是可以穿透出来。
　　我怕中了他的魔咒，再也无法逃脱，急急躲开他的眼神。
　　他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迫我直直看着他的双眸，他的眉飞入鬓，幽深莫测的金色眼眸中竟然看到我自己的胆怯的眼神，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地敲打着胸口，甚至有点疼痛。
　　他的脸近近靠下来，我竟然愣在原地，丝毫无法抗拒，直到他的唇贴住了我的。
　　感到自己的身体像火烧一般，心跳在耳畔响着，我慌乱着推拒，却被他箍得更紧。
　　“殿下，不要……”这几个字尚未说完便被他的舌探入口中，肆意搅弄着。
　　拒绝——却被他死死咬住，像频临灭绝缺氧致死的鱼，沉寂在他的怀中，任他宰割。
　　他圈住我的身子，紧紧把我逼在墙脚，我无法思考，无法呼吸，中了邪般的浑身颤抖。
　　终于挨到体力不支、呼吸不稳的时候，他才松开我的口，我大口攫取新鲜空气的时候，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在我耳畔低语，“袂儿……我怎么能放过你……”
　　“殿下，请您自重……”话未说完，又被他堵回口中。
　　他是仙界最高的战神，未来的明皇，显赫的身世，却依旧是紧缩的双眉。我看着他的近颜，好想去阻止这荒唐的一切，可却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他吻着我的唇，手捧着我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摩挲，嘴里断断续续：“你怎么会是别人的，怎么会是他的？”
　　我终于挣开他的残忍，狼狈不堪的看他，眼泪终于从脸颊滑落。
　　他望着我，双眼蓦然透出一丝黯淡，轻叹了一口气，“他怎么可以篡改命谱，他怎么可以娶你？你——你本就应是我的妻……我们是被族长定下来的啊！”
　　看着他的落寞，我的心口似被万蚁啄食，疼痛不已，却残忍地说出一句：“族长——早已不在。”
　　他震惊地看着我，想不到我竟然会说出这句话。然后，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相视无语。

　　久久，他正色道：“袂，时间不早了，我们上路。”说完便负手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才慢慢跟了上去。

　　我俩一前一后，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孔雀公子的住处。不想鬼界竟有此等美景，真是令人心旷神怡，一个恢弘的府邸，我们从旁门进入，一进来，便是恢弘的竹海，风一掠过，便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沙沙声，建筑的风格颇为优雅公正，充分显示出主人的品位不凡。
　　如恍曾经告诉过我，孔雀公子一直深爱着他的胞兄魅鄞，每天定会去寂寞林给鬼王上香，他在上次圣战中苟活，因为鬼王竟将护身咒送给了他，而他竟然浑然不觉。一觉醒来，鬼王已经身死，他悲愤难当，立下重誓，要亲手让胞兄复活，重振鬼族，平灭仙界。
　　正想着，却听到有脚步朝竹林走来。
　　只听来人脚步极轻且缓，却就像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身后，我一转身，对上来人的双眼，却如一道寒光逼近，让人浑身冰冷。
　　凰羽见状，言道：“公子别来无恙。”
　　对面的人依旧端详着我，嘴中答道：“襄少爷，有礼了。这位是谁？”
　　凰羽轻轻笑道，“我的随从，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袂，快向公子行礼。”
　　我赶紧低头，生怕孔雀公子看出破绽，“拜见公子。”
　　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却能看到他身上穿的淡雅的白衣，腰间系着一块碧玉，倒是和凰羽的令牌有一点像。
　　“襄，不是每次约见只有你一人，为什么这次要带上你的随从？”他突然放低声音，我却仍能听到，心跳加速，为了避免他发现，我还是假装无事，可究竟不知道可以隐瞒多久。
　　凰羽上前一步，挡在我们中间，“看你，不要这么紧张，我们进屋去谈，让他在外屋侯着便是。”半推半就把孔雀公子让进屋，留我一人守在这竹林中。我四顾无事可做，便在竹林中散步。
　　这里真是风景独好，可是这会的我根本没有心思去欣赏景色，我一直在思忖着刚才和孔雀公子照面的时候有任何不妥或者破绽，旁边空无一人，我就一个人踱着步子，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面前有一个暗门，却留有一个细细的门缝，我不由探过去，伏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去。
　　里面竟有一尊石像，高高的端坐在供桌上，竟然这样秘密的供奉着，肯定里面有文章。
　　谁知那门竟然支扭一开，把我让了进来，这个屋子不大，供奉的石像占去了半边地方，抬头去看那石像，看脸孔竟和孔雀公子有几分相像，但是却显得更加俊美，身着的袍子因为是石像所仿，看不太清楚，但是可以断定是非常高贵的出身。我正抬头看着，谁知身后突然有人大喊一句：“大胆狂徒！竟敢私闯！”于是我的背部被狠狠一击，我还没与反应过来，一口血就喷出来，身体失去重心，向石像前的供桌上倒去。回头，看到孔雀公子愤怒至极的脸孔，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他拔出身侧的宝剑，口里念念有词，然后一把剑重重砍下来，我无处可藏，眼见肩膀被刀砍中，一声哀号从我的身体中爆发出来，孔雀公子手中的宝剑突然一滞，“你、你是女人？”
　　正在此时，一道金光闪过，他手中的宝剑应声落下，身子被强大的力量击中，直直向墙上撞去，“啊！”孔雀公子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子慢慢从墙上滑落，嘴角留着一丝血液，那是深紫色的鬼血。
　　回头，凰羽站定在门口，炫金色的光芒环绕着他的周身，慢慢蒸腾开来，他眼里的厉色让人不寒而栗，孔雀公子望着他，擦掉嘴边的血，狠狠地咬牙：“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凰羽不发一语，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将衣袖撕成布条，绑在了我的肩膀上。疼痛折磨着我的心智，我咬着牙坚持着，凰羽背对着孔雀公子，俯下身子，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将掌心按在我的胸口，推真气给我。
　　身后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字字入耳，“你到底是何人？”
　　凰羽一直望着我，将我搂在怀中，只说了一句话：“伤了她，你赔不起。”
　　我冷的浑身发抖，他紧紧环住我的上身，用身体温暖着我，对身后越来越多的鬼兵毫不在意。
　　他伏在我耳畔，轻轻问道：“袂儿，很痛吗？忍一忍。”我望着他那曜石般明亮而又深邃的双眼，他微笑着，温柔的眼神扫向我的肩膀，手心不断过真气给我。
　　孔雀公子在我们的身后叫嚣着：“这里怎能任你们放肆，来人，杀掉他们！”
　　凰羽用身子挡着从背后袭来的紫气，越积越多，我看到他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淡去，担心的叫道：“少爷，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他垂眼看着我，从嘴角处竟能看出一丝微笑，不言不语，依旧护着我。只觉一股暖流从心窝中向身体渐渐散开，我眼看着面前朴实无华的鬼族素人，幻化成凤凰羽王的原身。
　　我的素帽终于掉落，长发披肩，妖娆异常，鬼兵已将我们团团围住，孔雀公子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们，瞠目结舌，半天没有说出来话。
　　正在此时，我竟能听到远远天际外，一只凰鸟的凄惨叫声，想必是主人遇到了危机，不顾一切来寻。我终于展开微笑，“殿下，快走，快！”
　　他搂着我不放，将我的头枕放在他的肩窝里，轻轻拍打着我的背，轻轻说道：“我不会不管你。”
　　我只能轻笑，“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孔雀公子醒悟过来，大声吩咐手下：“他是凤凰羽王，快点拿下他！！！不要让他们逃走。”
　　凰羽回身，展臂一挥，将一干鬼族纳到很远，金光波及石像，石像经开裂为几片，孔雀公子红着眼，亲见王兄的石像毁于一旦，转身大声朝我们扑将过来。
　　凰羽横抱起我，踏上凰鸟，凰鸟展翅，却由于两人之重，飞起来颇为艰辛。
　　凰羽使劲勒着鸟颈，念着大悲咒，终于使得凰鸟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