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樂优樂优刘

11、失踪 九月十二，

　　九月十二，边关。

　　斥候来报的时候，沈皓月正在擦枪。

　　“将军，北边发现敌军踪迹。约两千骑，朝南移动。看方向，是要绕过大军防线，直插粮道。”

　　他放下布巾，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两千骑。不多，但够快。如果让他们绕过去，粮道被断，大军撑不过半个月。派兵去追，追不上。敌军走的是戈壁小路，轻装快马，他的骑兵带着辎重，跑不过。

　　只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

　　“我带三百人，走北边那条路，迎上去。”

　　“将军，太危险——”

　　“两千骑，我带三百。不打，只拖。把他们拖在戈壁里，拖到粮道运完。”

　　没有再多解释。他转身走到帐外，亲兵已经把马牵来了。

　　他翻身上马。天快亮了。南边是京城的方向。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站在廊下，逆着光，嘴唇动了动。她说“哥哥，我等你”。

　　他攥紧缰绳。

　　“走。”

　　三百骑兵，黎明前出了塞。

　　戈壁的白天热得烤死人，夜里冷得冻死人。他带着人走了三天，在一处峡谷口堵住了敌军。

　　打了，又撤。撤了，又打。不恋战，不硬拼。只拖着他们，像狼咬住牛尾巴，咬一口就跑。敌军想追，追不上。想绕，绕不开。

　　第七天，他故意让敌军“发现”了他的旗号。

　　沈字旗。镇守边关的沈皓月。敌军主帅认出来了。他们不再急着南下，掉转头来追他。

　　这正是他要的。

　　第九天，他带着剩下的骑兵，退进一片雅丹地貌。沟壑纵横，风蚀的土丘像一座座迷宫。他在这里设了伏。敌军追进来的时候，他点燃了预先埋好的火油。火借风势，烧了半个戈壁。

　　敌军大乱。他趁乱撤出来。

　　身边只剩几十个人。剩下的，散在戈壁各处，按计划各自撤回大营。

　　他没有回去。他带着十几个人，继续往北走。

　　这是计策的一部分。他要把敌军残部引得更远，让他们彻底偏离粮道。同时，他需要让“沈皓月失踪”的消息传回去。

　　他需要敌军以为他死了。需要所有人以为他死了。

　　这样敌军才会放松警惕。他的主力才能趁机包抄他们的后路。

　　他坐在一块风蚀岩后面，啃干粮。

　　戈壁的夜很冷。他裹着毯子，仰头看天。星星亮得吓人。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京城的月亮不如边关的大。

　　他笑了一下。嘴唇干裂，一笑就疼。

　　他不知道京城那边收到消息了没有。应该收到了。他故意让几个逃回去的兵卒带了话——说他“遇袭失踪，生死不明”。消息从边关传到京城，最快半个月。她收到的时候，应该是十月初。

　　他闭上眼。

　　她会怎么样。

　　她会先愣住。然后她会把信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她会仰头看着天。

　　她不会哭。她从小就不哭。她会砸东西。会烧东西。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会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写。寄给军中，寄给父亲，寄给所有能问的人。

　　然后她会等。

　　她最擅长的就是等。等他回京，等他写信，等他回来过年。她等了十四年了。从出生那天起就在等他。

　　他攥了攥拳头。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皎皎，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隔着衣襟，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伸手进去，摸出来一支簪子。

　　素银的。她扔给他的那支。

　　他一直带着。用布裹着，揣在怀里。簪子被她攥过太多次，银面已经有点发乌。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他把簪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素银簪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想起她把簪子扔下来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低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懂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她在说——

　　“哥哥。”

　　他把簪子重新裹好，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第十一天，他带着人绕到了敌军后方。斥候来报，敌军残部已经往北撤了。粮道安全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该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故意走得很慢。

　　他需要消息再飞一会儿。需要“沈皓月失踪”的传闻在边关和京城之间多转几圈。需要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再出现。

　　这样，下一次他出击的时候，敌军不会再防备他。

　　他骑在马上，往南走。戈壁的尽头是边关的城墙。城墙后面是大营。大营后面是京城。京城里有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干裂的口子，被风沙磨的。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道疤还在。

　　“将军，前面就是大营了。”

　　“嗯。”

　　“要不要派人先回去报信？”

　　“不用。”

　　他不想让人先回去报信。他想自己走回去。

　　想让她——如果消息已经传到京城的话——再多等几天。再多等几天，然后忽然收到消息，说他回来了。

　　他想象她收到信的样子。

　　她会先愣住。然后她会把信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会站起来，跑到院子里。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她会仰头看着天。

　　她会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翘。整个天底下就她一个人。

　　他攥紧缰绳，策马往前走。

　　皎皎。

　　他在心里说。

　　回京之后，哥哥给你赔罪。

　　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

　　身后的戈壁滩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

　　和京城看到的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