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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鸿雁 沈皓月走了 ...

  •   沈皓月走了半年了。

      正月十五离京,如今是七月半。整整六个月。

      沈皎月数着日子过的。她屋里的墙上挂了一本小历书,每天早起用朱砂在日期上画一个圈。画到今天,画了一百八十多个圈。

      这半年,京城里什么宴都有。永昌伯家的赏梅宴,定远侯家的春宴,工部侍郎家的诗会,翰林院学士家的曲水宴。沈皎月一个没落,全去了。人前照样温婉得体,笑着应酬,笑着说话。京城贵妇们夸她越发稳重了,说沈家姑娘真是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只有春杏知道,姑娘每次赴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边关的信。”

      信来得不算慢。

      沈皓月走的时候说一个月一封。实际上到了边关,安顿下来没几天就写了第一封。之后几乎每隔十来天就有一封。有时候是军务间隙写的,纸上有墨渍,字迹潦草。有时候是夜里写的,字迹工整些,但能看出疲惫。信不长,但每封都有。沈皎月收到一封,就回一封。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她故意拖两天,让他等一等。

      七月初三,沈皓月的信到了。

      春杏把信递进来的时候,沈皎月正在梳头。她放下梳子,接过信,拆开。沈皓月的字迹,工整方正,是他在京中临帖时练出来的底子。

      皎皎:

      见字如面。

      前信已收。你说入夏之后胃口不好,让厨房多做些清淡的。别总吃酥酪,太甜,伤脾胃。天热也别贪凉,井水湃过的瓜果少吃,你小时候吃多了,闹过肚子,忘了?

      边关一切都好。父亲身体比入冬时强些。膝盖还是疼,但比腊月里好多了。你托人带来的那些药材,他每日都喝,说比军医开的方子管用。你放心。

      上月出塞巡边,走了三百里。一路上都是戈壁,夜里星星亮得吓人。我躺在帐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你。你小时候总说,京城的月亮不如边关的大。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你在京城,我在边关,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你说你参加了永昌伯家的赏梅宴。陈婉如又打听我了?随她打听去。你别理她。你回你的,她问她的。你不高兴就不去。没有人逼你。

      刀剑无眼,我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我记着呢。你别操心。

      替我跟春杏说,让她看好你。你半夜不睡,跑去书房翻书,她拦不住,你总得让人家交差。

      就这些。天热,你注意身子。

      皓月
      七月初一

      沈皎月看完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她把今天的信放在最上面,合上匣子,走到书桌前。

      铺纸,研墨。她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哥哥:

      信收到了。你嫌我啰嗦,我就再啰嗦一遍。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胃口不好是前阵子天太热,现在已经好了。酥酪没多吃,春杏盯着我呢。井水湃的瓜果,我一天只吃一块,不多吃。你放心。

      父亲身体好些了,我高兴。你替我跟他说,药要按时喝,别舍不得。他要是舍不得,你就说是我说的。他听我的。

      你去巡边走了三百里。三百里。哥哥,你知道我听到这个数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算了一下,从京城到边关,一千二百里。你走了三百里,还剩九百里。我在这九百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你下次再去巡边,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别让我从信里才知道。我怕。

      你说看星星想起我。我那天也看星星了。永昌伯家的赏梅宴上,坐了一半,我溜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春杏问我怎么了,我说闷。其实我是想你了。你不知道,那天的月亮特别小,特别远。

      陈婉如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应付得来。她问我,我就笑。她再问我,我还笑。她问不出什么来。你别操心我,操心你自己。你在边关,刀剑无眼,你比我危险得多。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秋天。现在七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你说过的,秋天回来。不许骗我。

      我等你等得太久了。心里面全是你。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你叮嘱我那些话,我背都背下来了。你问我为什么背,我不告诉你。

      你保重。我也保重。我在京城等你。

      皎月
      七月初三

      她把信封好,交给春杏。春杏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姑娘,这个月第四封了。”

      “嗯。”

      “上个月寄了三封。”

      “嗯。”

      “大少爷那边,这个月寄了两封。”

      “嗯。”

      “您比大少爷写得还勤。”

      沈皎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七月半的月亮很圆,挂在槐树上方。槐树今年又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簇一簇的。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春杏。”

      “奴婢在。”

      “明天去买些桂花。晒干了,等哥哥回来给他做桂花糕。”

      “是。”

      “还有,库房里的药材,该补了。入秋之前要备齐。”

      “是。”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木匣子。打开,把今天回信的草稿也放了进去。匣子里厚厚一摞,有他的,有她的。她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窗外月亮挂在老槐树上方,又圆又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廊下,没去送他。她知道他在二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她没出去。

      但她写了信。当天就写了。第一封信寄出去的时候,他才走了两天。她在信上写了一句话。

      “哥哥,你走了两天了。我数着呢。”

      他回了。他说:“我也数着呢。”

      她把匣子放回柜子里,锁好。走到床边,躺下。被子是凉的。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信要写。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写到秋天。写到槐花落的时候。写到京城下第一场雪。写到年关。他就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嘴角弯了弯。嘴里轻轻念了一句。

      “哥哥,我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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