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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京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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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送来密报,北府军中不少士卒本就是江东佃客,听闻家乡遭征,军心已然浮动。”
“军心一动,兵权便难掌控。”
两名官员倚在殿外朱红栏杆旁低声交谈,话音被风揉碎,却依旧落到我的耳际。
我正执一柄细毛刷,拂去安帝御案上堆积的尘絮。
说话人抬眼望向远处京口方向,神色幽远,缓缓开口:“刘裕深知麾下人心所向,他不阻拦士卒挂念故土,也不公开反对执政的征客令,只默默安抚部曲,静待时局生变。这般沉敛心机,远非寻常武人可比。”
同行的官吏眉头一蹙:“这般姑息军心,形同暗蓄力量,这话万万不可在外传播。”
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轻:“我居禁中,只侍奉陛下,外间军务纷争,不敢妄置一词。”
那人一声冷笑,眉宇间浮着世家固有的倨傲:“就算军心依附,一群乡野出身的兵士,终究难登庙堂大雅。”
这世间,生来坐拥宗族声望、进退皆有助力的士族,和世代困于乡野、命运只能交由旁人决断的农夫一样稀少。多数世人徘徊在二者之间,随世道起伏沉浮。而北府这支由流民拼凑而起的军队,在高门眼中,本就是乱世临时拼凑出来的异类,不配参与朝堂秩序的更迭。
他们忌惮这股力量,却从心底不愿承认,草莽之人亦能搅动天下大势。此刻他眼底的戒备之下,藏着根深蒂固的轻慢。
可他不会自省,朝堂政令层层盘剥,才逼得无数百姓投身军营,把性命交付寒门将领。
士族自当安居广厦,品评时局,坐看风云变幻。
流民兵士,便该奔赴疆场,承受死伤,供世家屏障江东。
我袖中十指缓缓收拢。我不属于士族圈层,也不曾经历乡野流离,只是长伴御座左右的内侍,守着深宫一方方寸之地。
青铜镜悬在偏殿,镜面映出我的身形。眉眼平淡无锋芒,常年不见旷野日光,肤色素净,长久的谨言慎行磨去了我身上所有外露情绪。宽大的内监黑袍裹住全身,立于雕梁画栋的大殿之中,很容易被来往朝臣视而不见。
我在台城侍奉日久,慢慢读懂一件事:人心的倾斜,往往无声无息,远比一纸政令更加可怕。
晋安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追着檐下掠过的飞鸟,听不懂栏杆边二人谈论的军心异动。一阵穿堂风拂动龙袍,他下意识微微蜷缩肩头。
栏杆边的私语持续随风飘来。
“桓玄在荆州整备舟师,日夜操练,只等江东内乱,即刻沿江东下。”
同伴长叹一声:“司马元显想要依靠北府抵御荆襄大军,却又不断逼迫北府将士的家乡亲人,无异于自断臂膀。”
先前那官吏神色笃定,淡淡说道:“司马元显执掌中枢,调度四方藩镇,权衡制衡之术,自有分寸,不必旁人忧心。”
“想来也是。”
“所以说,纵使桓玄磨刀江上,刘裕收拢军心,若无高门士族鼎力相托,终究难以长久立足。底层起身之人,不要妄想颠覆延续百年的世道规则。”
我静立一旁,缄默不言。我清楚这番闲谈,是士族心中不变的标尺,他们默认门第划分尊卑,任何自下层崛起的力量,终究难以跨过这道鸿沟。
深宫岁月漫长,我见过无数权贵起落。我不擅长朝堂博弈,可体察人心,预判暗流,是我保全自身的依仗。
此人话音落下,我便知晓,他心底坚信,门阀构筑的秩序不会倾颓。
我平日里宫道相逢,总是躬身避让,不曾得罪任何世家子弟。
他们闲谈总绕不开京口军情、荆襄战船、宗族安危。
是否仅仅因为我守在御前,距离权力漩涡最近,出身卑微,便被他们划为同类,一并轻视所有草莽出身的将士?
我始终无法勘破。
同行的友人没有察觉话语里藏着的偏见,只当他忧心社稷,轻声宽慰:“你出身名门尚且忧虑祸乱,寻常人又能如何。”
官吏闻言神色舒展,缓缓笑道:“门第再厚重,挡不住江上战船,可战船能焚毁,天下士族的根基,斩不尽。”
“确实如此。”
友人略作思忖,低声提议:“刘裕身在京口,却时常入宫面圣,你若有心,不妨细察他一言一行,预判他会借着军心浮动图谋什么。”
暮色缓缓浸染宫宇,残阳收尽暖意,殿内光线一点点黯淡。
远处宫道传来沉稳脚步声,混着极淡的尘土气息。
刘裕入宫了。
他刚自京口长途赶来,甲胄缝隙里还卡着干草碎屑,靴上沾染京口渡口的湿泥,一身凛冽的军旅气息,和殿内宽袍博带、谈吐清雅的士族格格不入。
他视线扫过栏杆边闲谈的官吏,不作片刻停留,穿过朱门,目光最终落向侍立御侧的我。
这一眼沉静幽深,仿佛看透深宫之中所有伪装的体面与暗藏的危机。
我心神微震,迅速垂落眼帘,依礼躬身。
世人都说刘裕胸怀远志,隐忍待时。
但殿内这群士族不会明白,他收拢军心,所求起初不是朝堂权柄,是庇护那些被苛政压榨的乡中父老。
他不与任何人寒暄,径直踏入殿内帷幔,准备向安帝禀报京口军情。
待到他身影隐入阴影,栏杆边那名官吏才低声开口。
“方才刘裕,是不是望向你这边了?”
我垂手静立,轻声应答:“是。”
官吏顺着方才刘裕的视线看过来,唇角浮起浅淡的讥诮。
“不过是宫中内侍,他频频留意于你,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寒门武夫就算握住军心,骨子里依旧低微,就算想要联结禁中人手,也动摇不了江东士族绵延百年的根基。”
晚风掠过檐角,卷起几片干枯梧桐叶,在丹陛之上盘旋许久,缓缓落地。
我默然倾听,不做半句辩解,余光望向身侧懵懂茫然的晋安帝。
所有人都困在门第永续的旧梦里,轻视流民,小觑北府,忌惮刘裕。
只有我看见,人心早已悄悄背离朝堂。
大晋的根基,正一寸寸,从底下虚空溃烂。
江面上的战船,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