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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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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信使连夜渡江而来,桓玄上表,尽数罗列司马元显七大罪责。”
“檄文一旦传遍江东,人心必然浮动。”
两名朝臣立在殿外阶侧,声音压得很低,伴着风送入我耳中。
我正取过软垫,轻轻垫在安帝身下的御座边缘。
说话之人远眺滚滚长江,目光漫过远处连天的帆影,缓缓开口:“桓玄借清君侧之名起兵,对外只讨伐执政一人,不与世家为敌。他深谙江东局势,知道士族心中顾虑,以此分化朝堂,叫司马元显孤立无援。”
身旁同僚眉头紧锁:“此言凶险,万万不可在宫禁之外闲谈。”
我微微垂首,低声应答:“我久侍御前,只照看陛下起居,朝外各方纷争,不会向外吐露半句。”
那人唇角牵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藏着士族与生俱来的矜贵:“就算檄文煽动万民,江上舟师浩荡,终究只是一方藩镇,难改天下尊卑定序。”
这世间,生来坐拥万卷家学、宗族庇护的士族,和漂泊江上、以舟为家的流民一样稀少,大多数人浮沉其间,随波逐流。桓玄这般刻意拉拢高门、图谋建康的方镇,在他们眼中,依旧是伺机僭越的外人,不配执掌中枢。
他们忌惮桓玄兵锋,却不愿承认,是朝堂经年的苛政,给了他起兵的借口。
士族居于华屋,品评天下得失,静候时局走向。
江泽流民,只能随风浪辗转,在战火之中苟全性命。
我袖中指尖微微一收。我不属于朝堂士族,也不曾漂泊江海,只是守在御座旁的内侍,困在深宫四壁之内,旁观世事翻覆。
偏殿铜镜静静悬着,镜面映出我的身影。神色平淡无波澜,深宫隔绝日晒,肤色素净,长久的缄默侍奉,磨平了我外露的情绪。宽大的黑色内监长袍垂落,融入殿内阴影,在满朝衣冠楚楚的臣子之间,极易被忽略。
我在台城侍奉日久,渐渐明白:再华丽的朝堂体面,一旦失去民心,便如同朽木,风一吹便会崩塌。
晋安帝坐在御座上,目光追逐檐下掠过的白鸟,听不懂阶下二人谈论的檄文与兵戈。江风穿入殿门,吹动龙袍宽大的衣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阶侧的私语,继续随风飘来。
“北府兵是当下唯一能拦截桓玄的力量,可刘裕手握这支劲旅,心中自有盘算。”
同伴低声长叹:“司马元显既要依仗北府御敌,又时时刻刻提防刘裕趁机壮大。”
先前那朝臣神色笃定,缓缓说道:“司马元显手握中枢权柄,调度天下,制衡藩镇,自有他的谋略,不必旁人多虑。”
“想来确实如此。”
“所以说,纵使桓玄舟师东下,刘裕按兵观望,若无江东士族鼎力相扶,终究难以站稳脚跟。出身草莽或是偏居荆楚之人,休想打破延续百年的门阀格局。”
我静立一旁,默然不语。我听得明白,这番闲谈,是士族心中不变的标尺,他们笃信门第划分尊卑,所有自下层崛起的力量,终会归于消散。
深宫岁月漫长,我看过无数权贵起落。我不擅长朝堂周旋,可体察人心,预判暗流,是我保全自身的本事。
此人话音落下,我便知晓,他心底认定,门阀筑起的高墙永远不会倾颓。
平日里我在宫道遇见士族公卿,都会躬身避让,从未有过半分冒犯。
他们闲谈的话题,总绕不开长江舟师、檄文流言、宗族安危。
是否仅仅因为我伴君左右,身处权力漩涡,出身卑微,便被他们视作异类,连同所有不甘居于底层之人一同轻视?
我始终无法参透。
同行的友人没有察觉话语深处藏着的偏见,只当他忧心国本,轻声宽慰:“你出身名门尚且忧虑祸乱,寻常百姓又能如何。”
朝臣神色稍缓,轻笑一声:“门第再雄厚,挡不住江上箭矢,可箭矢能夺人命,士族世代盘结的人脉,斩之不尽。”
“的确。”
友人略一思索,低声提议:“刘裕手握北府重兵,这场荆扬之争,他的抉择至关重要,你不妨多留意他入宫奏事时的言辞,预判他的立场。”
暮色缓缓吞没飞檐,残阳褪去最后一层暖色,殿内光影渐渐昏暗。
宫道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裹挟着淡淡的江雾湿气。
刘裕入宫了。
他自江边营地赶来,铠甲上沾着江滩细沙,靴底带着湿润泥渍,一身杀伐气息,和殿内宽袍缓带、空谈义理的士族格格不入。
他目光扫过阶侧闲谈的两名朝臣,没有片刻停留,穿过朱门,视线最终落向侍立御侧的我。
这一眼沉静辽阔,仿佛看透宫墙之内所有伪装的安稳,以及即将奔涌而来的兵祸。
我心神微动,迅速垂眸躬身,恪守内侍本分。
世人都说刘裕城府深沉,静待时机。
可殿内的士族无从知晓,他观望时局,不是贪图权位,是不愿让麾下数万北府将士,白白成为权臣博弈的筹码。
他不与任何人寒暄,径直踏入殿内帷幔,准备向安帝禀报江防近况。
待到他身影隐入阴影,阶侧那名朝臣才低声开口。
“方才刘裕,是不是望向你这边了?”
我垂手静立,轻声应答:“是。”
朝臣顺着方才刘裕的视线望过来,唇边浮起浅浅的讥诮。
“不过是宫中内侍,他屡屡向你注目,又能谋划出什么。寒门武夫就算掌重兵,出身的印记无法抹去,就算想要联结禁中之人,也撼动不了江东士族绵延百年的根基。”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丹陛,枯叶在青石面上轻打几旋,静静落地。
我默然聆听,不作半句辩解,余光望向身侧懵懂茫然的晋安帝。
所有人依旧困在门第永续的旧梦里,轻视流民,猜忌刘裕,低估江上桓玄的决心。
唯有我清楚。
人心早已四散,大晋的安稳,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长江之上,战船列阵,风暴已经迫近建康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