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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听说执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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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执政新拟政令,欲大征江东诸郡客籍,悉数补入军伍。”
“此令一出,东南六郡,再无宁日。”
廊下两名士族官员立在梧桐荫里,低声私语,语声压得极轻,却字字分明落进我耳中。
我正立在御座之侧,双手垂立,静静侍奉端坐的晋安帝。
其中一人抬眼望向森严殿宇,目光掠过层层丹陛,语气沉淡:“司马元显自知权位不稳、外镇势大,不敢动世家分毫,便只能榨取寒门佃客、依附流民。他要速成私兵、稳固权柄,全然不顾江东根基死活。”
同伴闻声,眉心骤然紧蹙:“此事一旦落地,民间必乱,你敢私下妄议执政政令?”
我微微垂眸,轻声回话:“臣侍御前,只看圣颜,不议朝令,不敢妄言是非。”
那人嗤了一声,眼底漫着世家独有的轻慢:“一介草民依附之令,乱的不过是乡野贱籍,翻不了朝堂大局。”
这个世界上,生来世袭爵禄、免税免役的高门士族,和世代依附大族、生死由人的佃客流民一样稀缺。大晋百年以来,权柄、土地、机缘尽数被门第垄断,底层人从出生便锁死命运,是完完全全没有翻身余地的世道。
在士族眼中,征募寒门佃客充军,不过是取用底层耗材,天经地义,毫无不妥。此刻他眼底的漠然,真切得没有半分遮掩。
但他丝毫没有觉得,正是这般层层压榨、只护私门的算计,正在一点点掏空大晋最后的国运。
士族生来坐拥山河庇护,世代清谈显贵,无需浴血,无需劳作。
而寒门佃客,生来便要供权臣驱策、供世家取用,命如草芥。
我敛尽眼底心绪,身姿端正如初。我无门第可依,无宗族可仗,只是常年守在帝王身侧的贴身近侍,浮沉深宫,冷暖自知。
殿中铜镜澄澈,映出我一身墨色官袍的模样。眉眼清淡,无锐无厉,肤色是深宫久不见风日的素白,经年谨守规矩、缄默侍主,让我整个人透着一股泯然众人的沉静。
在这座满是高门贵胄的台城之中,我从来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侍奉安帝数年,日日旁观朝堂百态,终于看透:大晋之乱,不在胡尘,不在藩镇,而在门第固化、权臣自私、上下割裂。
御座之上,晋安帝端坐默然。他听不懂廊下私议的政令苛酷,看不懂朝野暗藏的崩塌,只怔怔望着殿前翻飞的梧桐落叶,眼神干净又空洞。风吹动他宽大的龙纹袍袖,九五之尊,却连自身江山万民,都无从庇护。
廊下的私语仍在断续传来。
“桓玄盘踞荆州,厉兵秣马已久,一直苦无东下之名。”
友人轻叹:“如今司马元显苛政扰民、尽失民心,恰恰送了桓玄起兵的口实。”
先前那名士族子弟面色傲然,冷声道:“以司马元显手握中枢权柄,镇抚江东、制衡藩镇,自有章法,何须尔等庸人多虑?”
“确是如此。”
“所以说,朝堂轮替、藩镇相争,终究是世家与权臣的博弈。那些底层佃客、寒门武夫,就算聚众生乱、趁势而起,终究是无根无基,成不了正统气候。”
我静立帝侧,不言不语,心底却通透透彻。
我半生遍历兴亡,不善机心权谋,却最懂观世观人。
士族这番话,不是闲谈,是根深蒂固的傲慢。他们笃定百年门第是铁律,笃定底层永远只能俯首,笃定所有寒门崛起,都是僭越闹剧。
友人不甚深思,只顺势附和,又低声提点:“北府兵权在刘裕之手,此次江东动乱,唯有他能收拢流民、安定地方,你需多留意此人动向。”
那人淡淡不屑一笑:“一个寒门行伍出身的武夫,靠着兵戈侥幸掌兵,纵使借机壮大,也难入世家正统,不足为惧。”
天色渐暮,残阳透过宫阙飞檐,在青石丹陛上投下斑驳碎影,殿内光影半明半暗,衬得整座台城愈发沉郁腐朽。
沉稳厚重的甲叶之声,再度从长阶尽头缓缓逼近。
刘裕踏暮色入宫。
他刚自江东乡野巡查归来,衣甲沾着一路风尘,靴底带着田间泥垢,周身凛冽铁血之气,与殿内温雅虚浮的士族朝臣格格不入。
他目光扫过廊下一众清谈子弟,无半分停留、无半分寒暄,径直越过人群,最终稳稳落于侍立御侧的我身上。
这一眼,不轻视、不试探、不拉拢,唯有洞彻世事的深沉。
我心头微定,垂眸躬身,恪守内侍本分。
世人皆言刘裕野心勃勃、不甘居人下。
可满殿士族无人知晓,刘裕眼底看见的,从来不是朝堂权柄,是千千万万被苛政逼到绝路、被门第压入尘埃的寒门苍生。
他稳步踏入殿中,奔赴御前奏事。
待他身影隐入殿帷,廊下那名士族子弟才轻嗤开口。
“方才刘裕,又看向你了?”
我垂手低眉,轻声应答:“是。”
他望着我,语气轻薄如尘:“不过是宫中一介近侍,他屡屡侧目,又能如何?寒门之人,纵使手握兵权,终究改不了卑贱根底,撼动不了江东百年门阀基业。”
晚风穿殿,落木萧萧。
我静静立在傀儡帝王身侧,听着士族笃定的断言,看着这座看似鼎盛、实则朽烂的晋宫。
所有人都活在门第永续的旧梦里,轻视流民,小觑寒门,不屑武夫。
唯有我清楚。
压垮大晋的从来不是藩镇,不是胡尘。
是这代代不变的傲慢,是这层层入骨的苛政,是这视人命如草芥的百年门第。
江东乱源已生,乱世烈火,自此悄悄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