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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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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昨日刘裕递上来的折子,又在替北府兵讨要粮饷。”
“我看他就是借着抚恤士卒,收买军心。”
另一个王家子弟靠在廊柱边闲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
我正俯身,替安帝整理垂落在膝头的龙袍下摆。
他的视线从远处宫道收回,无视周遭人轻慢的笑意,淡淡的说:“他知道司马元显如今忌惮他手握重兵,不敢骤然削权,故而借军士疾苦造势,若是人心尽数归他,日后便难制衡了。”
王家子弟瞬间蹙眉:“这话,你同执政说了?”
我摇摇头:“不曾,我只是御前伺候的人,外朝纷争,不该由我多嘴。”
“不说便对。”
王家子弟嗤笑一声,讥讽道:“一介寒将,再笼络人心,终究上不得台面。”
这个世界上,生来便有门第庇护的士族,和一生困在行伍里挣扎求生的士卒一样稀缺,大多数人都介于两者之间。而刘裕出身寒门,没有世家亲眷,没有祖上荫蔽,是完完全全被高门视作异类的类型。
被这样一个无根的武夫隐隐威胁到权位,在世家子弟看来,本就是一桩荒唐事。此刻他眼底满是不屑。
但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凭着出身坐享荣华,反过来评判旁人的野心,有什么不对。
士族生来便该身居庙堂,清谈理政。
那寒门武人呢?自然就该上阵流血,听从驱使。
我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我不敢揣测朝堂未来的走向,但怎么也称不上这些士族的同路人,只是一个守在帝王身侧的内监而已。
殿侧立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里映出我的影子。面容没有士族公子那般白皙俊秀,也没有残缺,眉眼放在脸上还算平和。深宫常年不见烈阳,肤色偏浅,经年累月谨小慎微,眉宇间沉淀着挥不去的沉敛。
一身墨色内监官袍,样式宽大,掩去身形,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很容易就被所有人忽略。
我入台城这些年,才慢慢看懂,这天下最牢固的枷锁,名叫门第。
安帝安安静静坐在御座上,望着窗外浮动的云,听不懂廊下这些人暗藏机锋的谈话。他只觉得风穿过殿门,有些凉,微微往里面缩了缩身子。
那王家子弟和同伴闲谈未完,话音依旧顺着风飘过来。
“桓玄在荆州拥兵自重,早晚也是祸患。”
同伴感慨道:“司马元显心里清楚这些隐患,可他能依靠的,终究只有我们世家。”
王家子弟轻哼一声,维护道:“以司马元显手中执掌的大权,想要制衡方镇,拿捏武将,难道很难吗?”
“那倒也是。”
“所以呀,就算桓玄、刘裕各怀心思,若无世家相助,终究掀不起滔天巨浪。那些没有家世依靠的人,不要妄想打破这延续百年的规矩。”
我依旧侍立在御座一旁,一言不发,可我清清楚楚感受到,这段话看似闲谈,实则是说给殿中所有人听的,也是无声压在刘裕这类寒门之人身上的枷锁。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君臣起落。人情世故我不甚热衷,可察言观色,预判人心,是我在深宫活下去的本事。
王家子弟话音落下的时候,我便明白他心底笃定,门第的秩序永远不会倾覆。
为什么呢?
我从未冲撞过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在宫中遇见,我一向退让行礼。
他们闲谈的话题,永远绕不开兵权、方镇、门阀利益。
难道仅仅因为我日日守在御前,离权力中心最近,他们便下意识提防我这类出身微末之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与他闲谈的友人并未察觉这一层深意,只当他有感时局,笑着宽慰:“你出身名门,尚且忧虑朝局,旁人又能如何。”
王家子弟被这番话哄得舒展眉眼,笑道:“门第再高,也挡不住武将手握刀兵,只是他们看不懂,刀兵赢不了天下士族。”
“也是啊。”
友人思索片刻,开口提议:“刘裕常常入宫奏事,你若是有心,不妨多留意他言行,或许能提早看穿他的图谋。”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云遮住日光,殿内光线一点点转暗。
不多时,远处传来甲叶摩擦的声响。
刘裕又来了。
他刚从校场过来,一身铠甲蒙着薄尘,靴底沾着泥土,步履沉稳,径直向着太极殿而来。
廊下闲谈的士族子弟下意识停下话语,一齐望向他。
刘裕的目光,没有在这群高门子弟身上停留,径直穿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这个侍立帝王身侧的贴身太监身上。
视线沉沉,平静无波,像是已经看透了宫墙之内所有藏着的轻视与算计。
我迎着那道目光,短暂一怔,随即垂下眼皮,恭谨低头。
世人都说,此人隐忍善谋,胸中藏万里之志。
他没有停下脚步同任何人寒暄,径直踏入殿中,准备面君奏报军情。
等他跨进殿门,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王家子弟才低声开口。
“方才刘裕,是不是看向你了?”
我垂着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王家子弟顺着方才刘裕望向我的方向看过来,唇边漫起一层淡淡的嘲弄。
“不过是个宫里的内监,他多看一眼,又能改变什么。”
他语气轻飘飘的,如同在踩踏阶前一株无名野草。
“寒门武夫就算掌兵,骨子里依旧改不了卑贱,就算愿意拉拢宫中近侍,也撼动不了世家根基。”
檐外起了风,卷起地上枯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青石丹陛之上。
我安静听着,不作半句辩驳,余光看向身侧懵懂无知的晋安帝。
所有人都笃定,百年门阀坚不可摧,寒门之人永远只能居于下位。
可我见证过一代又一代王朝覆灭。我心里隐隐知晓,这看似牢不可破的秩序,早已布满裂痕。
江东的风,快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