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残雪还 ...
-
残雪还粘在台城殿檐的瓦当背阴处,白日长,宫中人却都活得压抑。我在偏殿廊下值差,遇见浣衣局的宫女阿沅。
她不过十八九岁,是战乱里被掳入宫的,眉眼浅淡,手常年浸在冷水里,指节泛着青白。每日黄昏,她会借着送浆洗好的内衫,绕到这条回廊。只为和我匆匆见上片刻。
廊下那两名士族文臣,今日没有急着议论诸王与兵权,目光淡淡扫过我们,低声交谈。
“内侍与宫婢,原是这深宫最不该生有情意的。”
“可高墙锁着人,长夜漫漫,人心总要寻一处安放。”
一人拢着衣袖,望着远处宫墙高耸的轮廓,语气带着一种漠然的悲悯:“他们的情分,从一开始便见不得光。帝王将相的爱恨,会写进诏策,记在史书;可底层宫人之间一点动心,一旦败露,便是杖毙,或是发配到远郡的营中。”
我立在朱柱阴影里,听着这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阿沅身上。
另一人轻轻叹道:“这世间的情爱,本就分三六九等。世家子弟可以择门第相当的女子婚配,帝王可以广纳六宫,而宫里面最低微的我们,连多看一眼,都算是罪过。他们所求从不是名分,不过是荒芜岁月里,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世间便是这样,有的人的爱是锦绣铺陈,万众称颂;有的人的爱,只能藏在回廊转角,藏在短暂的暮色里,不敢高声,不敢留迹。乱世之中,百姓性命本就如草,深宫奴婢的心意,更是轻得像檐角飘落的碎雪。
阿沅捧着布包慢慢走近,布中叠着烘干的素色绢衣。她不敢同我说话,只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极快地塞过来一方小小的麻布片,上面是她偷偷用炭笔描的江边芦苇。
我攥在掌心,布料带着她手上残留的皂角寒气。
西北角荒废的别宫静悄悄的,早无人迹。从前囚禁废帝的庭院,如今只有寒鸦落在枯枝上。那一位帝王,一生困于宫闱,见过无数后宫的争宠倾轧,却未必见过这种,不敢言说、无处托付的情意。
檐下私语随晚风飘来。
“新君初立,宫中规矩收得更紧。近日内侍省正在清查往来。”
“一旦查出私情,二人都难以保全。”
先前那文臣缓缓开口:“深宫是一座牢笼,进来的人,本就该斩断凡心。可人心终究不是木头,越是禁锢,越容易生出眷恋。只是这份情意,扛不住宫廷风波,扛不住诸王厮杀,扛不住乱世里随时降临的祸事。”
“确实。”
“所以说,帝王的爱恨关乎江山,世家的嫁娶关乎宗族,唯有奴婢之间的一点温柔,无关权力,无关门第,可也最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碎得干干净净。”
我静静听着,没有答话。他们看得明白,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逾矩的温情,都暗藏杀身之祸。
宫道远处,巡宫的禁军踏着甲片声响慢慢行来。阿沅远远望见,垂着头,快步往浣衣局方向退去。临走前,她回头望了我一眼,目光轻而怯。
待禁军走远,廊下两名臣子转头看向我。
“方才那浣衣宫女,特意绕路过来,想来是为了你。”
我垂手,声音很轻:“是。”
那人望着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语气沉沉。
“你身在禁中,见惯王朝更迭,也该明白。你们这份心意,生错了地方。外面朝堂骨肉相残的刀光已经将近,宫内一点私情,在滔天变局面前,轻如尘埃。倘若风波骤起,最先被碾碎的,便是这样无依无靠的两个人。”
晚风穿过长廊,卷起地上残存的雪沫。我缓缓松开手掌,那片画着芦苇的麻布,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层层宫墙隔绝外面的人间。
这深宫里面,权力的杀戮即将铺开。可在血色来临之前,还有这样一点卑微、安静,不敢见光的爱恋,悄悄藏在台城的黄昏里。
只是我心里清楚,大乱将至。
属于我们这一点短暂温存,大抵不会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