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漫过宫墙,院中的海棠开得轰轰烈烈,落瓣飘在青石板上。
宫中的管束一日严过一日。新帝登基之后,宗室诸王的争斗愈演愈烈,朝堂上暗流汹涌,连深宫之内,也处处布满耳目。内侍省的巡查变得频繁,不许宫人随意私会,不许私下传递物件,但凡有半分逾矩,便会招来祸事。
我依旧常在黄昏时分,等候在回廊的阴影处。阿沅会借着送浆洗的衣物,悄悄过来。
我们从不敢多说闲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她手上的冻疮还没有完全褪去,常年搓洗衣物,指尖布满细小裂口。偶尔趁四下无人,她会把揣在怀里的一点吃食塞给我,是偷偷省下的麦饼,带着一点温热。
廊下那两位旧臣,偶尔会驻足观望,低声闲谈。
“这深宫,最是磨人。外面朝堂杀得血肉横飞,内里的宫人,却还在贪恋一点人间暖意。”
“可这份情,是无根的。外面的时局一变,宫里便会跟着动荡,他们连自保都难。”
一人望着漫天飘落的海棠花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悲悯:“世家女子的婚事,是为家族博弈;帝王的后宫,是为绵延子嗣。唯有底层宫人的情意,不牵涉门第,不关乎社稷,可也没有任何庇护。一旦出事,没有人为他们说话。”
另一人轻叹:“乱世里,人命本就如草芥。朝堂上的王侯尚且骨肉相残,何况两个身处最底层的奴婢。他们能拥有的,不过是片刻的相逢,一点细碎的温柔。”
世间的情爱,从来都分着高下。有的人的爱恋,能惊动朝野,载入史书;而我们的心意,只能藏在落英与暮色之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大声说出口。
我站在柱后,掌心还留着麦饼残留的温度。铜镜映出我黑袍的影子,这么多年,我见过王朝覆灭,见过帝王登基,见过沙场的白骨,见过宫廷的权斗,本以为心早已冷硬,可依旧会为这一点微弱的暖意而动容。
西北角那座废弃别宫,海棠也开得繁盛,只是庭院荒芜,无人踏足。昔日的废帝,一辈子困在宫墙之中,见过无数后宫的爱恨纠葛,却从未体会过这般不求名分、只求片刻相守的情意。
晚风卷着花瓣,将二人的话语送过来。
“近来诸王暗中蓄养势力,不少王府都在收买宫中之人打探消息。宫中的眼线越来越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若是他们二人的私情被揭发,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性命不保。”
先前那名文臣缓缓道:“深宫之中,越是想要抓住一点温情,越是容易被乱世的浪潮吞噬。朝堂的厮杀,不会顾及宫人的儿女情长。时局动荡的时候,最先被牺牲的,便是这些无依无靠的人。”
“确实如此。”
“所以说,权力的棋局之上,小人物的情爱,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尘埃。大局一变,这点温存,便会顷刻消散。”
我默然听着,心里清清楚楚。
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甲叶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阿沅神色一紧,匆匆敛了神色,捧着衣包,快步转身离去。她走之前,回眸望了我一眼,眼眸里藏着不舍,又带着深深的惶恐。
巡宫的士兵走过回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廊下的臣子转过头,看向立在暗影里的我。
“你看,不过是片刻相会,便要时刻提心吊胆。”
我垂下手,声音轻得如同落英:“是。”
那人望着漫天纷飞的海棠,语气沉重。
“你见遍朝代兴亡,应当明白。这深宫之中,儿女情长抵不过江山权斗。外面的刀光已经逼近,等到祸乱爆发,这一点藏在暮色里的情意,怕是守不住。”
满地海棠落得层层叠叠,如同一场无声的预兆。
宫墙之外,宗室的纷争正在愈演愈烈。
宫墙之内,我和阿沅的温存,像风中的花瓣,美丽,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入夏之后,建康的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殿宇的瓦檐,把整座宫城浸得潮湿阴冷。
朝堂之上的风声越来越紧。几位宗室亲王拥兵在外,彼此猜忌攻讦,密探渗透进皇宫的每一处角落。内侍省稽查得愈发严苛,各处回廊、偏殿都布下耳目,宫人之间但凡有私相往来,便会被立刻上报。
我和阿沅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
往日黄昏的回廊,如今时时有巡逻的内侍来回走动。她只能借着给各殿送洗好的衣物,匆匆擦肩而过。有时只能借着雨幕作掩护,远远递过一张揉皱的纸,上面用炭灰草草写着几字,多半是叮嘱我多加小心。
雨水打湿纸页,字迹常常晕开,大半都看不清。
廊下那两名旧臣,常常避在廊檐下避雨,望着雨雾笼罩的宫道,低声交谈。
“外面诸王相争,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宫里头人人都在互相监视,稍有不慎,就会被当作王府的眼线。”
“那些底层宫人,本就只是想求一点安稳日子,偏偏要被卷进这场权力漩涡。”
一人抬手拭去鬓边的雨珠,神色怅然:“乱世里,连情爱都成了罪过。他们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权势作为庇护,只是两个想要互相取暖的人。可在这深宫,这份念想,反倒成了最致命的把柄。”
另一人缓缓点头:“世家可以用儿女联姻来博弈朝堂,帝王可以凭后宫安插势力。唯独宫婢内侍的情意,没有任何用处。一旦被人抓住,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被诬陷成通传外藩的奸细。”
世间便是这般残酷。王侯将相的爱恨,可以化作朝堂的筹码;而小人物的惦念,只会变成置人于死地的证据。
我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雨声,指尖摩挲着那张被雨水泡软的纸片。我见过晋朝倾覆,见过刘裕开国,见过北伐的荣光,也见过帝王身死,本以为早已看透世间冷暖,可每当看见阿沅那一双惶恐又温柔的眼眸,心底依旧会泛起一阵酸涩。
荒废的西北角别宫,此刻满院积水,海棠落尽,只剩杂草在雨水中疯长。那个一生身不由己的废帝,若是泉下有知,大约也懂得,这宫墙之内,多少人连一份简单的牵挂,都要拿性命去赌。
雨帘之中,二人的话语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已经有宫人因为私相往来,被抓去拷问。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若是被人告发,他们二人,怕是很难活过这场风波。”
先前那名文臣长叹一声:“朝堂的刀光已经逼近宫门,宗室的内乱随时会爆发。当天下大乱之时,不会有人顾及两个底层宫人之间的一点情意。大局碾压过来,细碎的温柔,会被碾得粉碎。”
“正是。”
“所以说,在江山权斗面前,凡人的情爱,轻得抵不过一场夜雨。”
我静静伫立,不发一言。
雨势忽然变大,哗哗的雨声盖住了周遭的声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巡查的内侍,正挨处搜查各个偏殿。
阿沅抱着一摞洗好的衣物,匆匆从廊下走过。她不敢停下,只飞快地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眼底盛满了惊惧与不舍,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雨幕深处。
巡查的人走过回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廊下的臣子转过脸,望向雨里的我。
“这雨下得这般没完没了,就如同这宫里的祸事,看不见尽头。”
我垂手,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是。”
那人望着漫天滂沱大雨,语气沉沉。
“你看遍了王朝起落,应当明白。乱世之中,保全性命已是不易,想要守住一份情意,更是难如登天。宗室厮杀一旦开启,这深宫之中,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滂沱大雨冲刷着丹陛青石,把地上的尘埃尽数冲去。
宫墙之外,诸王的兵戈已经蓄势待发。
宫墙之内,我与阿沅那点微弱的牵挂,如同风雨里飘摇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彻底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