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烬史》禄之灼灼

14、第 14 章 秋霜落

　　秋霜落满台城的瓦檐，北方传来的军报渐渐少了。

　　刘裕终究还是回了建康。

　　中原得而复失，长安再度落入胡人之手。千里故土，辛辛苦苦打下的城池，转瞬又成泡影。朝堂之上，有惋惜，有窃喜，也有世家暗自松了一口气。

　　廊下两名旧臣倚在回廊栏杆，秋风卷动他们的衣袍，语声压得很低。

　　“陛下终究还是弃了关中。”
　　“后方人心不稳，世家虎视眈眈，他不敢久留北方。”

　　一人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神色复杂：“北伐功业，终究是半途而废。他可以凭武力夺下江山，可江南的根基，终究系于江东大族。若是他久驻中原，建康城内，难保不会生出变故。”

　　我捧着御案上的书卷从旁走过，脚步放得极轻，将这些话尽数听在耳中，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

　　另一人轻叹：“北府将士浴血奋战，到头来却落得功亏一篑。可这便是乱世的无奈，沙场的胜负，永远要受后方朝堂的牵绊。将士在北方流血，世家在江南权衡利弊，家国的得失，往往抵不过宗族的安危。”

　　世间大抵便是如此。沙场将士拿性命搏功名，世家大族凭宗族谋进退。普通百姓，无论南北，都要承受战乱流离。

　　我立在殿角的阴影里，铜镜映出一身黑袍。历经晋朝覆灭，新朝开国，我早已习惯把所有心绪埋在心底，不显露半分。

　　西北角的别宫，废帝依旧过着沉寂的日子。他听闻大军南归，也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望着庭院里日渐枯黄的草木，眼神空洞茫然。

　　檐下私语随风飘散。

　　“陛下回到建康，登基不过短短两年，年岁已然渐高。”
　　“北伐未能全功，心中郁结，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先前那名文臣缓缓开口：“他是寒门起家，靠着刀枪打下这天下。可他的子嗣，没有经历过沙场磨砺。一旦帝王归天，偌大的刘宋江山，要交到后辈手上。”

　　“是啊。”

　　“寒门的皇权，没有百年门第的积淀。就算压服了世家，可皇室骨肉之间，却极易生出祸乱。高门士族冷眼旁观，只待新君即位，再伺机而动。”

　　我静静听着，没有出声。他们看得明白，刘裕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却很难替后世子孙扫清所有隐患。

　　宫道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刘裕从外殿归来。他不再是北伐时意气风发的将帅，鬓角已经染了不少白发，一身朝服衬得身形略显佝偻。关中失守的憾恨压在他心上，连日操劳，神色疲惫。

　　他走过廊下闲谈的臣子，没有驻足，目光穿过重重梁柱，落到侍立在阴影中的我身上。

　　这一眼，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怅然。他见过桓玄之乱，见过改元禅代，见过北伐的荣光与惨败，如今坐拥天下，却仍有太多事力不从心。

　　我微微垂首，躬身行礼。

　　世人都称颂他布衣登极，再造江南。可只有身处深宫，才看得见这江山背后千疮百孔。北伐功败垂成，世家依旧盘踞地方，身后的储位纷争，已然暗流涌动。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入内殿，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

　　待他的身影隐入帷幔，廊下那名文臣转过头，看向我。

　　“陛下如今身心俱疲，依旧会留意内宫的动静。”

　　我垂手应答：“是。”

　　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感慨。

　　“你不过深宫一名内侍。就算陛下心中记挂，可帝王的寿数有限。待他离去，刘宋的前路，谁也无法预料。世家的根基依旧还在，皇室内部的祸乱，恐怕才刚刚开始。”

　　萧瑟秋风掠过丹陛，枯黄的树叶簌簌落下，铺满青石地面。

　　我没有辩驳，抬眼望向宫墙之外。

　　长江滔滔东流，江北的烽烟尚未熄灭。刘裕的时代，快要走到尽头。

　　属于刘宋皇室骨肉相残的岁月，即将拉开序幕。

　　江山易主的大戏，还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