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太极殿 ...
-
太极殿上钟鸣落尽,阶下山呼的余响还在梁柱间绕。
旧朝的臣僚分作两班,有人垂着头,衣料微微发颤,有人神色平静,已经盘算着如何在新朝保全宗族。他们昔日聚在廊下品评门第,断言寒门永远掀不动世家根基,此刻站在丹陛之下,才真切感受到风向已经彻底调转。
我侍立在殿侧,黑袍融在阴影里。新朝内侍换了大半,许多熟面孔不见踪影,唯有我依旧留在这殿宇之间,继续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两名旧日士族出身的官员退朝之后,避到偏殿的檐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氏登基,寒门掌国,可高门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平的。”
“刀枪能夺皇位,夺不去士族世代相传的清望与家学。”
另一人轻轻叹气,目光望向殿内崭新的御座。
“刘裕是靠着北府兵夺得天下,军中多是流民、寒门子弟。可治理江东,终究绕不开世家。他可以用武力压服一时,想要安稳坐稳江山,迟早要向高门妥协。”
我静静立在不远处,听见这些话,不发一语。
这人说的是心底不肯熄灭的指望。他们见惯改朝换代,见过帝王轮换,总以为无论谁坐上御座,最后都要仰仗士族打理州郡、品评人物。在他们的认知里,尊卑的分别,早已刻进世间的规矩。
世间有一种人,凭着家世生来就享有话语权,犯了错有宗族庇护,遇事自有退路;还有一种人,出身乡野,战乱里求生,每一步都要拿性命去换。大多数人夹在中间,随乱世漂泊。新帝可以推翻晋室,却很难一瞬间消弭所有人心里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
士族守着旧家的藏书、人脉、土地,静待新朝的裂痕。
军中将士盼着论功封赏,盼着寒门子弟也能分得权位。
我抬手理了理袖口,铜镜映出来的面容没有太多变化。看多了禅代宫变,我早已学会把情绪收起来,不叫任何人察觉。
废帝安帝被迁往别宫安置,衣食虽不短缺,却再也不能踏入太极殿。他不懂禅让的典制,不懂南北山河将要长久分裂,只是偶尔会茫然望向台城方向,像丢失了一件寻常物件。
檐下的私语还在随风飘来。
“北方尚未安定,胡骑盘踞中原,南北已然两分。刘裕有心北伐,可一旦领兵北上,建康后方,难保不会再起风波。”
“世家会静待时机,宗室、武将,各有盘算。新朝看着稳固,内里隐患不少。”
先前那名官员语气笃定:“他能平定桓玄,能代晋立国,可世家盘根错节,只要江东还依靠我们打理地方,门第就不会真正衰败。”
“但愿如此。”
“所以说,就算布衣登极,南北分立,想要长久维系天下,依旧绕不开江左高门。武人的功业,终究抵不过绵延数代的士族声望。”
我沉默听着。
他们依旧抱着旧日的念想,以为门第是永远不会坍塌的靠山。却不曾想,乱世已经换了一套法则。
宫道上传来靴声,沉稳有力。
刘裕退朝之后,独自穿过回廊,没有带太多扈从。冕服已经换下,一身常朝锦袍,脸上褪去登基当日的肃穆,眼底藏着无尽思虑。他刚听完朝臣关于北伐与安抚江东士族的奏对,心中权衡重重。
他走过檐下闲谈二人,目光淡淡扫过,没有停留,视线穿过廊间的暗影,又一次落在我的身上。
这一眼,少了昔日沙场的凛冽,多了帝王独有的孤寂。他知道这深宫之中,唯有我一路旁观了从桓玄之乱、改元禅代到今日开国的全部始末。
我微微垂首,躬身行礼。
世人都说新帝雄才大略,起于草莽,颠覆百年门阀。
很少有人明白,他坐上这张御座,并不是万事圆满。南边士族暗藏异心,北方强敌虎视,麾下功臣各怀心思,南北割裂的局面,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内殿,要批阅各州送来的文书。
等他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内,檐下那名官员侧过头,看向我。
“方才陛下,又看向你这边了。”
我垂着手,声音平静。
“是。”
那人唇角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再是从前纯粹的讥诮,混着惶惑与不甘。
“你只是宫中一介内侍,陛下屡次留意于你,又能改变什么。帝王可以更换朝代,可以封赏寒门,可江东士族世代积累的根基,不会轻易消散。”
穿堂风卷着落槐,在青石地面打了个旋,慢慢停下。
我不作辩解,余光望向远处的宫墙之外。
长江滚滚东流,隔着茫茫淮水,北方的城池正被异族掌控。从此一分为二,南朝更迭,北朝纷争,战火会绵延百年。
所有人还在算计,还在观望,还在固执守着旧日的尊卑执念。
只有我看得清楚。
皇位换了主人,可人心的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刘宋的基业才刚刚埋下,南北之间的刀兵,士族与皇权的拉扯,功臣与帝王的猜忌,一桩桩,一件件,正要慢慢铺展开来。
淮水以北,尘烟四起。
三百年南北朝的漫漫乱世,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