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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暑气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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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漫过台城的飞檐,殿内案头摊着来自淮北的急报。
两名士族出身的文臣,避开往来内侍,倚在回廊的朱柱边低声交谈。
“陛下决意北伐,要收复中原故土。”
“北伐谈何容易,北人骑兵劲悍,况且后方这些世家,未必真心拥护。”
一人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那是家族代代相传的旧物。“刘裕靠着军功立国,军中亲信虽多,可一旦远征在外,建康腹地便空了。江东的田产、部曲、乡望,依旧握在高门手里。他可以赏军功,却不能一夜抹去世家在郡县的势力。”
我捧着凉茶,缓步送到御案旁,听见这话,脚步未顿,神色如常。
另一人苦笑一声:“世家所求从不是颠覆新朝,只是保全家门,守住代代传下来的特权。只要新朝不动根基,他们便肯俯首称臣;若是逼迫过甚,流言、乡党、隐蓄的私兵,都会变成暗刺。”
世间本就如此,沙场赢来的皇权,是瞬时的雷霆;百年积淀的士族势力,是漫生的藤蔓。雷霆可劈树,藤蔓却能缠垮宫墙。立军功的人,生死悬于一战;守家业的人,世代徐徐布局。大多数的寻常百姓,夹在皇权与门阀的拉扯之间,赋税徭役,岁岁不减。
士族安坐庄园,静待时局变化。
将士整装待发,预备远涉淮水。
我放下瓷盏,抬眼瞥见铜镜里的身影,黑袍依旧,眉目低敛。这深宫之中,我早已习惯藏起所有评判,只做一个安静的观者。
废帝迁居的别宫在宫城西北角,院墙低矮,少有侍从。他不问朝堂,不问北伐,每日只是静坐看庭前草木枯荣,从前那一身龙袍,早已收进库房,落满尘埃。他不懂南北对峙意味着什么,不懂北伐成败会牵动江东万千家族的命运,只觉得周遭安静,不必再面对满殿刀光与喧嚣。
廊下的私语顺着热风飘过来。
“北朝如今部族交错,政权更迭极快,就算暂时拿下几座城池,也难以长久驻守。”
“一旦久战不下,军中耗损钱粮,朝野非议四起,后方世家便会伺机而动。”
先前那文臣缓缓开口:“陛下能平定江南内乱,未必能平定中原。寒门掌天下,终究缺了世家长久经营的根基。若无高门文士打理州府,安抚乡野,偌大江东,很难安稳。”
“想来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北伐若是胜了,皇权会愈发强盛;若是败了,暗藏的矛盾尽数爆发。无论胜负,士族都有回旋的余地,真正赌上性命的,永远是前线的寒门兵士。”
我静静立在阴影里,一言不发。他们依旧站在门第的立场上衡量得失,把一场关乎国土生民的征伐,视作皇权与世家博弈的筹码。他们看不见淮北流离的百姓,看不见士兵行囊里单薄的干粮。
远处宫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刘裕自偏殿议事归来,褪去朝服,一身轻便戎装。连日筹谋北伐方略,眼底带着疲惫,可脊背依旧挺直。他路过廊下两名臣子,淡淡一瞥,径直穿过廊庑,目光越过层层梁柱,再次落在我的身上。
这一眼,藏着远征前的重重心事。他清楚前路凶险,清楚身后士族暗藏观望,清楚一旦北上,建康这盘棋局随时会变。
我微微垂首行礼。
世人都盼北伐收复故土,有人盼帝王功业,有人盼边境安宁,也有人等着战败的消息,伺机重新抬升门第话语权。
他没有驻足,径直走入内殿,翻阅地图与军报。
待他身影隐入殿门,廊下文臣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预判式的漠然。
“方才陛下,又望向你了。”
我垂手应答:“是。”
那人轻轻摇头。
“你不过深宫内侍,就算得陛下几分留意,也改不了朝堂深处盘结的利害。帝王可以挥师北上,可以封赏士卒,可江左世家绵延百年的根基,不会轻易消散。”
热风卷起几片梧桐碎叶,落在丹陛青石上,转瞬被往来的脚步碾过。
我不去争辩。目光越过宫墙,望向北方茫茫的原野。
淮水两岸,风声已紧。南朝的旌旗即将渡河北上,而朝堂之内,皇权与门阀无声的角力,一刻也不会停下。
这场北伐,是新帝的宏图,也是埋在刘宋基业之下,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南北大地,无数人的命运,都将随这场远征,再一次动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