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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殿外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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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江风穿阙,吹得新换的年号幡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台城积年的朽气。
“建康城破,司马元显伏诛。”
“桓玄篡晋建楚,未及半载,已然兵败身死。”
两名留守台城的清流官吏立在廊下,语声低沉,藏着数十年未见的天地翻覆。
我正抬手,轻轻抚平安帝早已褶皱的龙袍衣角。昔日懵懂端坐的傀儡帝王,历经数次宫变兵祸,早已形神枯槁,眼底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怯懦。
那人抬眼望向宫外漫天残云,望着京口方向,缓缓开口:“北府旧部尽归刘裕,荆楚藩镇尽数归附,天下兵权,一朝尽落寒门之手。百年司马基业,百年门阀朝堂,至此烟消云散。”
身旁同僚喉间发涩,低声慨叹:“谁能料到,昔日被士族轻贱、视作草芥的寒门武夫,竟能掀翻江东百年秩序。”
我垂眸躬身,声息浅淡:“深宫更迭,天命转移,非宫人可议。”
那人唇角再无半分往日士族的矜傲,只剩世事倾覆后的怅然:“世道真的变了。从前以为门第定尊卑、世家掌天下,如今才知,刀兵可破礼法,布衣可登九五。”
这世间,生来承袭社稷天命、稳居庙堂中枢的帝王世族,和世代匍匐底层、任人驱使屠戮的寒门庶民一样稀缺。
百年以来,高门把持朝政、垄断仕途、压榨万民,笃定门阀是亘古不变的天道。他们享受着世代荫蔽的荣华,轻视武人、漠视百姓、空谈玄理,是完完全全困在旧日荣光里、不肯睁眼看世事的一群人。
但他们丝毫没有觉得,这份凌驾众生的傲慢,这份固化百年的尊卑枷锁,早已耗尽大晋所有国运。
世家以为门第永续,便可以万世安享荣华。
苍生以为世道恒定,便只能世代俯首卑微。
可乱世最无情的真谛,从来都是——江山无主,唯能者居之。
我立在御座之侧,一身黑袍经年未变。镜中眉眼依旧沉静淡然,深宫数朝浮沉,我看过光武中兴,看过汉魏更迭,看过西晋倾覆、东晋偏安,今日终于亲眼看见,江东门阀百年铁律,彻底碎裂。
我早已褪去所有心绪波澜,只剩旁观千古兴亡的漠然。
安帝蜷缩在御座之上,瑟瑟发抖。他听不懂廊下众人的慨叹,看不懂江山易主的倾覆,只知道周遭刀兵四起、人人变色,他坐了一辈子的龙椅,快要不属于司马氏了。
廊下私语,随风终落。
“刘裕肃清内外,平定乱臣,朝野尽归其掌。”
“四方郡县上表劝进,天意人心,尽在刘氏。”
先前那官吏低声道:“百年晋室,今日终尽。”
“是啊。”
“所以说,从来没有不破的江山,没有永续的门第。士族凭礼法掌权百年,武人凭铁血定天下一朝,世道轮转,从不由人臆想。”
我静立帝侧,缄默无言。
我半生深宫,最懂人心执念。昔日士族笃定寒门永世不得翻身,笃定门阀秩序坚不可摧,不过是沉溺在自己的繁华旧梦,自欺欺人。
所有固化的规则、所有既定的尊卑、所有世袭的荣华,在乱世铁血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宫道尽头,万千甲士肃立,铠甲映着天光,凛冽肃穆。
万众屏息。
刘裕入宫。
他褪去常年征尘,卸去战地甲胄,一身端正朝服,步履沉稳如山。数年隐忍观望、数年沙场浴血、数年收拢人心、数年平定四方,昔日被士族嗤笑卑贱的寒门武夫,今日执掌万里江山。
他目光扫过残破殿宇、扫过失魂落魄的朝臣、扫过形同废帝的晋安帝,最后稳稳落于侍立御侧的我身上。
这一眼,褪去往日试探与深沉,只剩尘埃落定的笃定,和跨越数年深宫相望的了然。
我垂眸敛神,躬身行礼。
世人皆道刘裕天命所归,布衣称帝,颠覆百年世道。
可唯有我知晓,他赢的从来不是权位,是千千万万被门第压榨、被乱世辜负的寒门人心。
他越过群臣,径直走向御座。
廊下官吏望着他挺拔背影,低声喃喃。
“他终究还是登顶了。”
我垂手立在原地,轻声应答:“是。”
那人望着焕然一新的宫阙,望着即将易主的江山,再无半分讥诮,只剩满心唏嘘。
“谁能想到,昔日被士族轻视、屡屡侧目讥讽的寒门武夫,今日倾覆晋室,开国登基。百年江东门阀,终究败在了自己的傲慢与自私里。”
长风浩荡,席卷整座建康台城。
旧岁礼乐消散,司马气运终结。
晋安帝被请下九五御座,数十年傀儡生涯,终成亡国废帝。
刘裕登临太极殿,冕旒加身,万民跪拜,百官俯首。
刘宋开国,新朝肇始。
晋朝百年偏安彻底落幕,南北对峙的乱世山河,自此正式开篇。
旧的门第秩序焚为飞灰,新的乱世格局轰然降临。
从此,南朝迭代不休,北朝胡汉纷争,三百年南北割裂、战火连绵的乱世大幕,彻底拉开。
我立在焕然一新的朝堂角落,看着新帝临朝,看着旧臣俯首,看着江山易姓、世道翻新。
深宫浮沉数朝,我终于亲眼见证——
寒门破壁,王侯无种,乱世新开,南北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