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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他还她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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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他还她十年》
余昊谦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变老,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那天,余念安正在餐桌旁写作业,余念离抱着小满坐在地毯上,嘴里念念有词地给猫讲故事。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
余昊谦伸手去关火,目光却忽然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多了一道很浅的纹路。
他怔了片刻,下意识地用指腹碰了碰。
过去,他并不在意时间。
作为神明,他曾经觉得一年和一天没有太大的区别。春天过去,秋天到来,花开花落,云聚云散,世间的一切都在循环之中。
即使偶尔经历人间的岁月,也不过是历劫的一部分。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漫长。
直到他为了白陌离放弃神位,重新成为一个凡人。
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时间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
它会留在人的眼角,会藏进渐渐疲惫的身体里,也会在不经意间,提醒一个人:你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余昊谦关掉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成为凡人以后,他也会老。
也会生病。
也会有一天,无法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地把两个女儿抱起来。
可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能够理解,白陌离当初为什么会如此珍惜那些普通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
所以,她想把每一天都过得像礼物。
而现在,他也有了必须珍惜的人。
两个女儿。
还有一个仍然在忘川河畔等待的人。
***
“爸爸,你在看什么?”
余念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
小姑娘仰着脸,手里还抱着那只胖乎乎的橘猫。
余昊谦回过神,将她抱起来。
“没什么。”
“你骗人。”
“嗯?”
“姐姐说,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事情。”
余昊谦忍不住笑了。
“你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了解爸爸了?”
“因为姐姐很聪明呀。”
余念离说得理直气壮。
她又伸出小手,摸了摸余昊谦的脸。
“爸爸,你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
“那你休息。”
她认真地宣布:“今天我和姐姐照顾你。”
余昊谦心里一暖。
“好,那爸爸今天就听你们的。”
余念离高兴地跑去找姐姐,没过多久,两个小姑娘便搬来了自己的小板凳,坐在客厅里开起了家庭会议。
余昊谦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她们压低声音商量。
“姐姐,我们应该给爸爸吃什么?”
“爸爸喜欢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
“可是我们不会做饭。”
“那就做简单的。”
“什么是简单的?”
余念安沉思片刻。
“泡面?”
余昊谦:“……”
他决定及时介入这场家庭会议。
“爸爸听见了。”
两个女儿齐刷刷地抬头。
余念离眨了眨眼睛。
“爸爸,你不喜欢泡面吗?”
“爸爸喜欢。”
“那我们给你做!”
“不用了。”
余昊谦走过去,分别揉了揉她们的头发。
“今天还是爸爸做饭。等你们长大了,再做给爸爸吃,好不好?”
余念安点点头。
余念离却忽然问:“那妈妈呢?”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余昊谦看着小女儿,过了很久,才轻声回答:
“如果有一天,妈妈回来了,我们一起做给她吃。”
余念离眼睛一亮。
“那妈妈会不会喜欢?”
“会。”
“爸爸怎么知道?”
余昊谦笑了笑。
“因为妈妈最喜欢的,不是我们做的饭。”
“那是什么?”
“是我们在一起。”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
余念安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画纸。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余昊谦伸手,把两个女儿揽进怀里。
“嗯。”
他说。
“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孩子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能不能实现。
但至少此刻,他愿意为了这个家,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
余昊谦开始寻找白陌离,是在成为凡人的第三个月。
他先去了一趟从前的大学。
图书馆仍然开着。
门口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学生们抱着书来来往往,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讨论论文,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余昊谦站在门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曾经以为,只要走进这座图书馆,就一定能找到白陌离。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离开以后,熟悉的地方并不会因此改变。
改变的只是那个再也等不到她的人。
他终于走了进去。
凌晨十一点。
这是他们相识的时间。
他坐在当年那个靠窗的位置,把白陌离留下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她熟悉的字迹。
——余昊谦和白陌离的十年。
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里面记着他们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一起过生日,第一次布置新家,还有两个女儿出生时的事情。
她写得很细。
细到他第一次给念安换尿布时,差点把尿布穿反。
细到念离学会叫爸爸的那一天,他高兴得一整晚没有睡着。
细到他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出去旅行,小满因为不习惯陌生环境,把猫包里的垫子抓得乱七八糟。
最后几页的字迹越来越轻。
其中有一行,被她反复描过。
**如果还有一天可以重来,我还是想遇见你。**
余昊谦盯着那行字。
很久以后,他才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我也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第一次对着空荡荡的图书馆,轻声说:
“陌离,我来找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的钟表,安静地走过了一格。
余昊谦闭上眼睛。
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因为他已经没有法术可用了。
他也没有试图强行打开通往地府的门。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起白陌离曾经坐在自己对面,笑着问他为什么每天都来图书馆。
那时,他说不清楚。
如今,他终于有了答案。
因为有些地方,一旦和一个人有关,就再也不只是一个地方。
它会成为你心里的一盏灯。
即使那个人不在了,你仍然知道回家的方向。
***
第一个尝试,是寻找地府的入口。
余昊谦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来到城郊一座荒废已久的古桥。
过去,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世界。
现在,他站在桥边,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忘川河。
没有奈何桥。
也没有孟婆亭。
只有夜风穿过树梢,吹得他外套的衣角轻轻晃动。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亮,才慢慢转身离开。
第二次尝试,是寻找曾经与他有过联系的神官。
他去了山间的旧庙,走过长满青苔的石阶,站在那座早已没有香火的殿堂前。
他曾经在这里听过神明的教诲,也曾经以为,自己只要遵守规则,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如今,他才明白,规则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真心相爱,就主动让出道路。
殿堂里没有人。
他在供桌前放下一束白色的花。
那是白陌离喜欢的颜色。
“如果你们还能听见,”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我不求你们替我把她带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只想知道,她有没有机会选择自己的未来。”
没有回应。
余昊谦也没有继续等待。
他转身走下石阶。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已经放弃神位。
如果仍然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他曾经拥有、如今却已经失去的力量上,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可以替他完成愿望的神。
而是白陌离。
他想亲口告诉她:
他知道她曾经付出过什么。
他知道她不是因为不爱他才离开。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再替她决定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如果她想回来,他会想办法陪她回家。
如果她不想回来,他就听她亲口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承担所有的秘密。
***
半年以后,余昊谦第一次生了病。
那是一场普通的感冒。
医生告诉他多休息、按时吃药,很快就能恢复。
可那几天,两个女儿却紧张得不得了。
余念安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先到他的房间看一眼。
余念离则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坐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爸爸,你还难受吗?”
“好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起来?”
“明天吧。”
“明天是多久?”
余昊谦忍不住笑了。
“就是睡一觉以后。”
余念离这才放心。
她把兔子玩偶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那让兔兔陪你。”
余昊谦看着那只玩偶。
“你不怕兔兔被爸爸抢走?”
余念离摇摇头。
“没关系,爸爸比兔兔重要。”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还给我。”
余昊谦笑着点头。
“好。”
等两个女儿睡着以后,他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白陌离曾经也这样照顾过他。
有一次他发烧,她坐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生怕他的体温又升上去。
他当时嫌她太紧张。
她却说:“你不舒服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那时的他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
直到如今,他才知道,被人惦记着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事情。
而他最想念的,就是那个会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已经不再拥有神明的力量。
可它依然可以为女儿们整理被子,可以在她们跌倒的时候把她们扶起来,可以在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为这个家留一盏灯。
他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因为失去了神力,才变得脆弱。
他只是终于拥有了凡人的重量。
而这份重量,恰恰是他曾经渴望却不懂得珍惜的东西。
***
那年冬天,余昊谦带着两个女儿去看雪。
余念离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雪,兴奋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余念安比妹妹沉稳一些,却也忍不住伸手接住落下来的雪花。
余昊谦站在她们身后,替两个孩子拍下照片。
照片里,妹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姐姐虽然努力装出大人的模样,嘴角却也藏不住笑意。
他忽然想起白陌离。
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让他多拍几张。
她总说,照片不能阻止时间流逝,却能让人在很久以后,重新看见当时的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轻轻说:
“陌离,你看,她们长大了。”
风雪没有回答。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掌心微微发热。
那枚曾经刻着“余”字的古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的口袋里。
自从失去神位以后,古玉一直黯淡无光。
如今,它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红色。
余昊谦猛地握紧它。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叫了他一声。
“昊谦。”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爸爸?”
余念安察觉到他的异样,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
余昊谦缓缓抬起头。
四周只有飘落的雪花。
没有人。
可掌心里的古玉仍然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它,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那不是白陌离真正站在面前的证明。
也不能告诉他,她究竟在哪里。
但至少,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继续寻找的方向。
余昊谦将古玉紧紧握在掌心,蹲下来抱住两个女儿。
“没事。”
他笑着说。
“爸爸只是觉得,今天的雪很漂亮。”
余念离仰起头。
“那我们可以把照片给妈妈看吗?”
余昊谦看着两个孩子。
“可以。”
“妈妈会看见吗?”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回答。
他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爸爸会想办法的。”
***
同一时刻,地府。
白陌离正在整理新送来的魂灯。
孟婆站在柜台后,低头核对名册,忽然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白陌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线又亮了。
不是从前那种微弱的光。
而是像冬日里的灯火,隔着遥远的黑暗,安静地照进了她的掌心。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光。
“他还在找我。”
孟婆没有抬头。
“嗯。”
“他真的没有放弃。”
“看起来是这样。”
白陌离的眼眶慢慢湿润。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以为,只要能够和余昊谦度过那十年,即使有一天必须分开,也不会再有太多遗憾。
可直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仍然有那么多想要告诉他的事情。
她想告诉他,自己没有后悔。
想告诉他,她记得他们的婚礼,记得两个女儿出生的日子,记得他第一次笨拙地给孩子扎头发。
她也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要求他偿还那十年。
她只是希望他幸福。
可当她知道,他真的为了寻找她放弃了神位,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决定并不意味着只有她一个人可以付出。
她可以为了他选择十年。
他也可以为了她选择一条没有保证的路。
只是,他们都不应该再替对方决定,什么才是值得的。
白陌离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根发光的红线。
“昊谦。”
她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
孟婆终于抬起头。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白陌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擦掉眼角的泪水,重新站直了身体。
“继续等。”
孟婆挑了挑眉。
“就这样?”
“不。”
白陌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我也要想办法回去。”
她不想让余昊谦独自寻找她一辈子。
不想让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弥补那段已经过去的十年。
更不想有一天,当他们终于重逢时,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心里。
她要回去。
不是因为他为她放弃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也想再牵一次他的手。
想再听一次他在凌晨十一点说的那句晚安。
想亲口告诉他:
她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
孟婆看了她很久,最后只是淡淡地说:
“既然决定了,就别再偷偷替他做决定。”
白陌离笑了。
“好。”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爱一个人,不是一定要把所有的苦都留给自己。
有时候,真正的勇敢,是允许对方知道你的脆弱,也允许自己接受他的付出。
她曾经用十年换来人间。
如今,余昊谦正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十年的思念一点一点还给她。
但白陌离知道,他们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谁偿还谁。
而是有一天,当他们终于再次相见的时候,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彼此面前。
没有隐瞒。
没有亏欠。
只有一句迟到了很久的——
**“昊谦,我回来了。”**
而那一天,她希望自己能够亲口说出这句话。
不是在梦里。
不是隔着忘川河。
而是在那个仍然亮着灯的家门口。
和他一起,重新开始他们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