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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夜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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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牵着谢景珩的手,走在皇城长长的宫道里。
夜风徐徐,在初秋的深夜有些微凉。刚经过政变洗礼的皇城,虽然偶尔会有人抬着尸体从旁边匆匆走过,但已经闻不到太浓的血腥气了,唯余清冷月光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泛着幽微寒意。
强权之下,整个皇城虽然刚经历一场劫难,可尽管这样,这里的宫人依然像一个个精密的仪器,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着最大的作用,来保持这座庞大的机器正常又高速地运转。
苏棠这会儿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来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这是一个丝毫不加掩饰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小小的谢景珩牵着苏棠的手,一步步朝着他们该去的地方走去。东宫那些好像再也熄灭不了的大火、地上洒满的鲜血,宛如炼狱般的景象牢牢印在了小太子的脑海中。想着连父皇母后最后一面他都没见到……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住没有发疯,只记得那双始终稳稳地牵着他的手。
苏棠觉得他们走了好久,终于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停下。她抬头看向殿前乌木鎏金的牌匾。
内侍弯腰对谢景珩行礼道:“殿下,王爷说了,您还未曾举行登基大典,故不能入住紫宸殿,委屈殿下暂居栖吾宫。等殿下正式登基之后,再入主紫宸殿。”
“孤知道了。”
哪个宫殿又有什么关系呢,左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罢了。
内侍又说道:“奴以后便是殿下身边伺候的内侍,名唤陈福,请殿下随奴入内。”
谢景珩牵着苏棠正要入内,陈福却拦在了苏棠身前,语气不容置疑:“殿下,王爷已经为您安排了近身侍奉的宫女嬷嬷,这位姑娘,想必是不能与您近身侍奉的。”
“陈福。”谢景珩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倨傲的内侍道:“孤不管镇北王安排过什么,近身侍奉,孤只要她。”
陈福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景珩,抬高了音调,用尖细的嗓音说道:“殿下还是听话的好,不然……”他话说一半,抬了抬手道:“来人,把她带走。”
“你敢!”
谢景珩把苏棠往身后拉了一把。
正要上前的侍卫听到谢景珩的话之后,也停止了动作。苏棠轻轻捏了捏谢景珩的小手,看着陈福道:“陈公公,王爷可有专门交代,不许我近身侍奉殿下?”
陈福听到苏棠的问话,本来佝偻的身子往上挺了挺,斜着眼睛看了苏棠一眼道:“王爷让咱家来近身侍奉殿下,殿下身边的一切人事安排,除了王爷之外,咱家说了算。至于这点小事,还劳烦不到王爷亲自来处理。”
他对着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
“住手!”
只听见后面走出一人,正是十一。他直接无视了正在发号施令的陈福,走到谢景珩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殿下的要求,王爷答应了。以后苏姑娘便是您的近侍,还请殿下早些歇息。”
谢景珩牵着苏棠转身跨过栖吾宫朱红门槛,对着后面的十一道:“孤不喜欢陈福,你去告诉镇北王,换个人来伺候。”
陈福脸色微变,心中却是嗤笑:一个傀儡,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竟还妄想挑三拣四?王爷指派自己过来,不就是为了监视敲打他的吗?王爷那么忙,自己却可以日日跟在太子身边的,再说太子也只不过是个孩童,以后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沉浸在能拿捏未来皇帝美梦之中的陈福,忽然听见十一说:“既然陈公公让殿下不快,那臣便将他带走了。新人待明日会给殿下送来。”
十一挥手,两名禁军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陈福。陈福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沁出冷汗,讨饶的话还没出声,就被身后玄甲军士堵住嘴拖走。
随着沉重的宫门轰然闭合,大殿里只剩下谢景珩跟苏棠两人。
苏棠感觉牵住自己的小手有些潮湿,她蹲下身子,准备说点什么,却被眼前的小太子抱住。
他小小的身子在发抖,声音也有点不稳:“阿棠,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哭,但是我不能哭。父皇以前告诉我,我是储君,未来大雍的君主,我需要强大,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苏棠轻轻环住怀里小小的人,声音轻柔且坚定:“殿下,不怕,奴婢在呢。”
到底是个小孩子,刚才那一遭应该是强撑到极限了。苏棠很心疼这个孩子。
她想起妹妹,父母车祸走的时候,妹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样抱着她发抖。那时候她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却要学着撑起一个家。好不容易把妹妹拉扯大,她自己却病倒了。在病床上躺了三年,每天都在疼,疼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思绪拉回,苏棠掏出帕子,轻轻拭去小太子脸上的泪痕,道:“殿下,奴婢给您铺床,您早点歇息。以后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奴婢会陪您一起。”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应东西都很齐全,应该是专门布置过。寝殿的香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青烟袅袅升腾,让空旷的大殿更添几分静谧。
帮小太子盖好被子,苏棠像前世哄妹妹睡觉时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哼着温软的小调。
小太子听着她哼的调子,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母后。
出事前,母后跟他说过,东宫一旦起火,就藏到床榻夹层的暗格里,那里安全。
他那时候不太懂,为什么母后要教他这些。
他只知道,母后对他很严格,不准吃太饱,说是吃太饱了会犯困、影响头脑清明。所以他总是饿,饿到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肚子咕咕地叫。
他还想起那个侍弄花草的小宫女。
以前他经常看见她偷偷躲在廊下吃东西,吃得狼吞虎咽的,好像很香的样子。
有一次他趁嬷嬷不在,跑过去找她。那小宫女看到他楞了一瞬,又在看到他腰间的玉佩时,慌乱地立马跪下。后来他知道了这个跟他一样也经常吃不饱饭的小宫女叫苏棠。
再后来他就常去找她一起吃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下人的粗粮点心,但他每次都吃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他想,等长大了,一定要让阿棠天天都能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可是现在……
父皇母后都不在了。
他还能不能长大呢?
小太子往苏棠怀里缩了缩,眼泪无声地浸透了她的衣襟。
苏棠看着小太子刚才一直皱眉,觉得他可能是做噩梦了,于是轻轻拍着他,轻声地说:没事的,不怕不怕,阿棠在呢。
渐渐的,小太子平静下来,呼吸也渐渐绵长均匀。苏棠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看周围。
她这会儿有点不知所措:自己应该去哪里睡觉?
她走到大殿门口,看到门口有侍卫把守,应该是出不去的。她记得前世看宫廷剧的时候,宫人近身值夜,有的就直接睡在主子床边的脚踏旁边。
这让苏棠有点不舒服,虽然自己一口一个“奴婢“地叫,但是骨子里毕竟还是个现代人,有些接受不了。她打定主意,最起码也得找个榻。
认真环视了偌大的寝殿,在靠外间的地方发现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窄榻,榻上铺着素净的月白锦褥与松软引枕。
就它了。
苏棠脱去外衫,掀开被子躺下。
榻虽然稍稍有些窄,但是被褥十分松软,殿里的苏合香安静地燃烧着。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夜晚,仅仅几个时辰,她便看见了火海,看见了鲜血,也看到了权力更迭之中被淹没的无数普通人,那是自己原来的世界一生都难以见到的惨烈景象。
也是这几个时辰,自己感觉已经在生死边缘转了一圈。
她躺在窄榻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像一场梦。
可身上的烟灰味、手心里的冷汗、膝盖磕在青砖上的痛感,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先帝死得好像太快了点。
林相又“畏罪自尽“了,整个死无对证,太巧了。
齐靖远的“清君侧“太顺利。京畿戍卫营被买通、林相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一切都像安排好的。
虽然自己今天说了一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理论,但是如果齐靖远真的铁了心要反,他可是手里有三十万重兵。
再加上她接收完原身的记忆之后知道,齐靖远十二岁就随父出征北狄。十五岁独立领军大胜北狄,被成元帝,也就是谢景珩的父亲谢凛封为镇北王,也是大雍历史上第一个异姓王。此一役后北狄元气大伤,此后五年,有齐靖远镇守北境,北狄再未南侵。
从出道以来未尝一败,这战绩,放哪儿都是传奇。他最不怕的应该就是打仗。
这个样的人,没用他擅长的事情解决问题,反而留个太子在身边,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还有陈福,一个内侍,敢对太子那么嚣张,是谁给的底气?真是齐靖远授意的?可齐靖远那样的人,会用这么蠢的人来监视太子?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盘棋,比她看到的要大得多。
而她,已经闯进了这棋盘之上。
她起身,走到殿门口。
月亮很圆,清冷冷地挂在朱红宫墙上面。
苏棠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病床上疼得睡不着,止疼药都已经失效了。
现在呢,虽然命攥在别人手里,前路迷茫。
但是能好好的站在这么好的月光底下。
真好啊。她想。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也不怕输。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里。
活着才最重要。
同一时刻
齐靖远一个人站在先帝棺椁前。
灵台上香火袅袅,安静得只剩有偶尔爆开的灯花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青铜质地,通身光滑,显然被人常常摩挲。
那是先帝临终前,亲手塞给他的。
“靖远……”先帝的声音很轻,像风中残烛,“朕……对不住你了。”
“朕这江山……还有太子,就托付给你了。”
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
先帝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旷的灵堂里回响。
他将令牌紧紧的握在手中,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陛下,您交代的事,臣都做了。”
“只是……”
他顿了顿,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异样。
齐靖远的思绪又飘回到了东宫长阶上,漫天火光里,那个小宫女沉着干脆的说着能够诛九族的话。她好像是怕的,可是又感觉她一点也没有在怕。
她的声音清脆,每个字说的都很清楚,很自然。齐靖远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对他们这些上位者丝毫没有敬畏心。
她到底是谁?
十一在外面低声禀报:“王爷,都安排好了。”
齐靖远收回思绪,起身。
玄色的背影在烛火中拉得很长。
“那个叫苏棠的宫女。”
他顿了顿。
“盯着。本王要知道,她每天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一字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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