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提笔已忘言

4、第四章 换张脸，也得过日子 新房距

　　新房距铭耀不远，A大也在同一区，平时开车约二十分钟。姑姑三年前买下时，正是看中附近的学校、商圈和交通，想着江眠来北城无论念高中还是以后读大学，都方便些。
　　这两年楼市略显冷清，别处有楼盘降价，这一片因位置好，价格倒还算稳。姑姑买来原本就不是为了倒手，听说他终于肯搬过来，房子便派上了用场。
　　小区总共三栋住宅，都是十六层，三年前交房，如今大半窗户里已有了人家的窗帘和绿植。楼间距留得宽，三栋楼错落围出一片中央花园。朴树和银杏撑着浓荫，树下花木扶疏，浅色石径绕过绣球与低矮灌木，通向一处水景。离河近，风从建筑之间穿过来，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
　　一梯两户的布局，连电梯厅也清清爽爽。江眠的房子在十六层，两室两厅两卫，整体坐南朝北，客厅和主卧的主要视野落在北侧，隔着宽阔的楼距能望见一段河面；南侧另有小露台，北侧则是连着客厅的大阳台，南北通风。
　　推门进去，是简洁的暖白与浅米色。玄关的浅木色通顶柜留了悬空底座，客厅木地板与白墙之间收着细窄的踢脚线，餐边柜的橡木纹理暖和了整个空间。厨房用浅灰石纹砖，柜体与台面早已装妥；中央空调、地暖和卫浴设施也齐全。没有华而不实的造型，线性灯藏在顶面，光一打开，空房子显得格外干净。
　　当然，也是真的空。
　　没有床，没有沙发，餐厅没桌椅，厨房没有冰箱，连想坐下来喝杯水都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江眠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站到北阳台。
　　隔着玻璃栏板，河面远远亮着，近处是小区整齐的树冠，楼栋之间的空隙足够让视线伸出去。南边的小露台晒得到太阳，种点不娇贵的花草正好。
　　他回到客厅，接过姑姑带来的户型图，在图纸上画了几个记号。
　　“主卧放床，次卧当书房。书桌要大一点，窗边留给琴架。琵琶不晒太阳，放里头。”
　　苏以绯从前教他弹的那把琵琶，一直在家里妥善收着。吉他和贝斯好带些，琵琶却得另外找箱子托运，他已经和姑姑商量好，过两天让人送过来。
　　“厨房先配齐。”他又指了指图纸，“冰箱得量好尺寸，油烟机和灶具一起订。洗衣机放生活阳台，别到时候买来塞不进去。”
　　江明岚点头，把他圈出的尺寸拍了照。
　　买东西是江眠自己用，姑姑便让他决定款式，两个人先把急需的大件列出，优先找现货。床、床垫、冰箱、洗衣机和灶具必须赶在搬入前到；浴巾、牙膏、沐浴露、衣架这些日用品，网上一并下单，直接寄到酒店或新房。
　　江眠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手指比划了一下未来冰箱的位置。
　　昨夜的事仍旧悬着，偶尔一抬手，看见自己那截陌生的手腕，心里便微微一跳。但冰箱放哪里、床买多大、书桌朝哪边摆，这些问题都能一件件拿定主意。
　　至少今天的生活，不必全交给一个不知道在哪儿闭关的仙人。
　　*
　　附近的商圈很大。家居、餐饮、服装分了好几层，姑姑陪他先挑了床垫，又去看几件合身的换洗衣服。江眠旧衣服的尺码一夜之间全作废了，行李箱装得再满，如今也穿不上几件。
　　最初那点变化，倒也不全坏。
　　新身形轻盈，他走上商场扶梯时，低头看见脚踝从宽松的裤脚里露出来，仍会觉得新鲜。试衣间里，一件从前未必会留意的浅色衬衫套上身，肩线竟恰恰好。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忍不住笑了。
　　江明岚隔着试衣间的帘子问：“这件留着？”
　　“留。难得试一次就合身。”
　　他拉开帘子让姑姑看了看，顺手问店员能不能直接带走、裤长要不要改。店员替他把尺码找齐，又拿出另一种颜色供他比较。江眠觉得这张脸配什么似乎都不难看，挑起来倒省事，便一并试了。
　　试好衣服，他还惦记着买床品，催姑姑往家居区去。
　　家居店里，他弯腰摸了摸床单的织法，选中一套浅米色。导购听见他说要找配套枕套，立刻替他翻出库存，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他两眼。
　　这本来没什么。江眠以前也常跟店员聊两句，他甚至想问问这种面料机洗后会不会缩，话到了嘴边，旁边一个年轻人先开口了。
　　“帅哥，能认识一下吗？”
　　对方举着手机，二维码已经调了出来。
　　江眠礼貌地说：“不好意思，不方便。”
　　“就加个微信，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江眠看着他，“但我不想加。”
　　年轻人愣了一下，终于让开了。
　　江眠转身结账。导购递来小票，笑着问他还要不要看看别的款式，他下意识也回了个笑，却忽然想起刚才那人看见他笑时，反倒又往前迈了半步。
　　笑一下而已，怎么还能被当成另一层意思？
　　他把小票收好，想起刚才还有个问题没问，便照常转身问导购：“对了，这面料机洗会缩水吗？”
　　导购认真答了。他道过谢，推着购物车去找姑姑。走出两步，才发觉自己刚才那声寻常的道谢，竟也让他惦记了一下别人会不会想多。
　　他有点烦。不是烦那位导购，是烦自己居然开始琢磨这些。
　　走出店，江明岚问：“刚才那人认识你？”
　　“不认识。”
　　“那你跟他说什么？”
　　“拒绝他啊。”
　　江明岚见他神色还好，便没多说，只提醒：“拒绝了就行。别人觉得你漂亮，是别人的事。”
　　“我也知道。”江眠把小票折好，塞进购物袋。
　　接下来逛过半层楼，江眠才渐渐觉得哪里不对。
　　迎面有人多看一眼，他起初还会习惯性地点点头。有人回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换他在街上见着这么漂亮的人，说不定也会多瞧两眼。可一路走过去，连等电梯、看导览图、弯腰捡起掉落的购物小票，都能与一两道目光撞上。看的人转过身便走了，他却总在下一个转角，又碰上一回。
　　没有谁特意拦他，也谈不上做错了什么。正因如此，他连不高兴都没个明确的对象。
　　到饮品店时，他仍旧先替姑姑找好座位，又兴致勃勃地研究了一下菜单。可坐下来后，他发现斜对面有人正朝这边看，抬眼对上，那人很快扭头；过一会儿，他去拿纸巾，又撞上同一双眼睛。
　　江眠把原本想说的那句“这家是不是还有冰淇淋”咽了回去，端着杯子换到背朝过道的位置。终于看不见了，肩膀才松下来一点。
　　姑姑拿着饮料回来，见他换了座位，也没问。江眠却莫名有些别扭：他分明只是来买东西的，怎么弄得跟自己必须时时留意周围似的。
　　“怎么了？”姑姑把饮料递过来。
　　“没事。”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补了句，“就是有点累。剩下的东西网上买吧。”
　　江明岚顺着他目光往周围看了一眼，明白了。
　　“好。衣服还够换吗？”
　　“够了。学校那边前几天也允许穿便服。”
　　“那就回去。”
　　出了商场，江眠路过一家点心店。刚烤好的酥皮点心码在柜台里，闻着奶香，他停了半步。
　　“想吃就买。”江明岚说。
　　江眠摸摸肚子，想了想，还是进去挑了两盒。一盒打算自己留着，一盒给姑姑和姑父带回去。
　　他拿到点心出来时，脸上总算又有了点笑模样。
　　江明岚看在眼里，没拿这事逗他，只顺手接过了较重的购物袋。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忙得很实在。
　　床和床垫先送到，冰箱、洗衣机预约安装，厨房的电器按尺寸入位。江眠上午跟师傅核对摆放，下午回酒店看衔接资料。姑姑有自己的工作，不必全程陪着他；遇到需要付款、联系物业之类的事，他能办就自己办，拿不准再打电话商量。
　　午后有一回，他独自去新房收快递。电梯厅明亮，墙上的金属饰面映出他半张脸。他进电梯时，下意识从镜面里看了自己一眼。
　　他看了一眼镜面里的自己。漂亮得挑不出毛病，可他才来北城几天，已经学会了在商场里找一个背朝人群的位置坐。
　　五天后就要开学了。旧学校的朋友知道他是谁，才同他开玩笑、约球、组乐队；铭耀的人却得从这张脸开始认识他。
　　他以前觉得认识一个人是件容易的事。现在忽然发现，自己可能要先越过别人对这张脸的好奇，才轮得到介绍名字。
　　电梯到了。他仍照常替后面的人扶了一把门，等人走出去，才拎着箱子回家。
　　晚上回酒店，他洗过澡，坐到书桌前把铭耀发来的资料摊开。开学剩不了几天，校服要再等十来天，证件也在制作中；屋里的大件基本有了着落，只剩一些零碎物品还在路上。
　　他刚做完一道数学题，李沐发来一段音频。
　　是他们文艺晚会的现场录音。鼓点有点乱，键盘前奏也不算完美，偏偏贝斯一进来，整首歌就稳住了。
　　【整理电脑翻出来的。寒假回来再排一首？】
　　江眠插上耳机，把那段录音听了两遍。
　　【排。到时候别又让我一个人搬音箱。】
　　李沐回得很快。
　　【少来，你以前不是号称自己底盘稳？】
　　江眠看着这句，笑了。
　　他抬眼，酒店窗玻璃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往日熟悉的肩背与身形都变了，只有耳机里的低音，还是自己当时弹出来的。
　　他把录音拖回开头。几声鼓点之后，音箱里忽然传来李沐的声音——那天不知谁的麦没关，录进去一句：“江眠，进！”
　　下一拍，贝斯准准地接上。
　　江眠听得笑了，跟着节奏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天台上灯晃得厉害，主唱差点抢拍，他连李沐的脸都没看清，却知道那一声喊的是自己。
　　他把录音存好，在聊天框里回了句【寒假见】，重新摊平数学卷。
　　窗外的灯次第亮起。江眠低头检查刚算出的答案，发现漏了一个条件，便拿笔补上。
　　明天还得去收几件家具，后天要开学。他并不打算因为几道目光就把自己藏起来，只是眼下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让所有人都别盯着他看。
　　他把笔转了半圈，接着做下一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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