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提笔已忘言

3、第三章 去北城 江明岚

　　江明岚赶到时，已经过了中午。司机和助理留在楼下，她一个人提着小包上楼。
　　门一开，她先是停住了。
　　视频里看过是一回事，人活生生站在跟前，又是另一回事。
　　少年穿着件明显小了年头的旧T恤，短裤的抽绳勒得紧紧的，裤腿却宽出不少。见她不说话，他还笑：“怎么了？不认识啦？”
　　江明岚伸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看了看。
　　“真是你啊。”
　　“姑。”江眠无奈，“您这话今天说第二遍了。”
　　她没松手，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梁，又落回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呼出口气，像终于认下了这个事实。
　　“进去，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
　　她带他量了体温，问过胃口、睡眠和疼痛情况，又替他预约了身体检查。指节是否活动自如，走路会不会发软，身上有没有不明伤痕，她都细细确认过。其间江眠说起早上出门买面，被她看了一眼，只得先认错：“我就下了趟楼，没跑远。”
　　“仙人说没事，不等于我们就不用查。”江明岚说。
　　“知道。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情况。”
　　江眠坐在餐桌旁，看姑姑把检查安排、证件、学校和行程分门别类记在手机里，忍不住问：“您就这么接受了？”
　　“我现在不接受，你能变回去？”
　　“……不能。”
　　“那就先把该办的办了。”她抬头，“等有空了，再研究你那位神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能联系上它，至少得问一句，为什么连当事人同意都不等。”
　　“这句我昨晚已经问过了。”
　　“它怎么说？”
　　“人没了。”
　　江明岚瞧着他，气笑了。
　　笑完，她把带来的两件新衣服递过去，让他先换上。尺寸是照着视频粗估的，不算分毫不差，总比他那条拴着绳子的旧裤子强。
　　江眠换好衣服出来，姑姑才坐回沙发。
　　“说说转学。怎么突然想通了？”
　　江眠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小就在江城长大，爬坡上坎是日常。沿着江边走，抬头瞧见的那条街，可能还得绕过一幢楼再爬几层台阶才能到；不起眼的巷子里却常藏着十几年的老馆子。江眠和李沐他们约球、排练、找吃的，顺着山城高高低低的路走过许多回。哪家火锅的毛肚新鲜，哪间琴行的老板肯让他们试琴，暑假去哪儿玩，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处来。
　　早晨那碗豌杂面，就已经让他舍不得了。何况这里还有一群随叫随到的朋友。
　　但那些他认识了两年的同学要是看见他现在这张脸，恐怕最先问的不是他去不去打球，而是他究竟是谁。
　　“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江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不然光给班主任解释，我就得写篇论文。今天我去楼下吃面，连张叔都没认出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您之前说铭耀适合我冲A大，我也一直记着。眼下虽然仓促，对念书倒也是个冲刺的机会。我想去试试。”
　　高二期末，他考得不错，物理、化学、生物几门都稳，但离A大那道门槛，还有一截非踮脚不可的距离。留在江城不是不能冲，换个教学节奏，把最后一年用足，也未尝不是机会。
　　江明岚听完，点头：“我跟你姑父一直盼着你来北城，除了念书，也是想一家人住近些。不过你要自己想来，这比什么都强。”
　　她把之前咨询过的材料翻出来。
　　“铭耀看成绩，也要评估。我们在北城做点生意，够养活自己，离什么大门户还远着呢，学校那边得照规矩办。学籍、选科和高考资格先核对清楚，条件能衔接，才谈入学。”
　　“手续您问，我负责考试。”
　　“我对这个倒有信心。”江明岚道，“至于A大，你还得再拼一年。”
　　“知道。”江眠笑笑，“仙人都不肯给我走后门，总不能指望您替文曲星君加班。”
　　姑姑懒得接这话，问：“北城那套房子，你还记得吗？”
　　“三年前买的那个？”
　　“对。原本想着你来铭耀，离学校近；以后真考上A大，学校也在同一区，开车二十来分钟，住着也方便。不过我只办了精装修，家具家电得重新买。”
　　江眠垂眼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
　　要办的事忽然变得很具体：衣服要换，证件要换，学校要换，住处也得从头收拾。
　　“先弄张床吧。”他说，“别的慢慢来。”
　　江明岚看出他实在累，没再催他打算，伸手把桌上的水杯推过去。
　　“床会有的。今天先好好歇着。”
　　*
　　消息发进小群后，李沐先甩来一串问号。
　　【真的假的？你去北城？】
　　【不是说好一起熬完高三吗？】
　　【暑假那顿火锅呢！】
　　接着是鼓手和主唱的消息，屏幕一下滚得飞快。
　　江眠靠在床头，挨个回。
　　【是真的。火锅放你们鸽子，寒假补。】
　　【我去敌方学习先进经验，回来汇报。】
　　【排新歌先欠着，贝斯部分你们谁都不许乱改。】
　　李沐直接发来视频邀请。
　　江眠看着屏幕，拇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会儿，按掉，拨了语音回去。
　　“你干吗？”李沐一接通就问，“才说要走，脸都不给看了？”
　　“我这边不方便。”
　　“行啊，临走还给自己加个神秘人设。”
　　江眠笑了笑。
　　“后天我们去学校收东西。”李沐说，“你来一趟不？贝斯架还在排练室，老师说让你自己签个字领。”
　　江眠朝墙角看去。
　　他们四个人为了高二的文艺晚会，排了整整一个月。江眠弹贝斯，李沐是键盘手，另有鼓手和主唱。演出当天主唱紧张，开场险些抢拍，江眠和鼓手稳稳压住节奏，李沐赶紧把前奏接回来，硬是没露怯。拿了奖以后，四个人在后台抱成一团，连演出服上的汗都没顾得上擦。
　　李沐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明天把奖状拍给他，又问他们暑假约的球还打不打。
　　江眠其实很想去。
　　这两年，几个人周末没少往球场跑。江眠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十斤，打组织后卫，速度算不上出挑，身体对抗和护球却稳。对手贴上来时，他靠着扎实的下盘护住球，目光早已扫过半场；队友一跑出空位，传球便先到了。有时对面放他一步，他抬手就能投进一记三分。李沐常笑他是个灵活的胖子，打球跟下棋似的，自己没跑几步，倒把别人调度得满场飞。
　　原先他们约球约饭，不用提前商量太多。一个人在群里喊一声，到了点自然能凑出几个人。
　　如今他倒要费心想，怎么解释自己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江眠？人呢？”
　　“在。”
　　“那来不来？”
　　“这回不去了。我有点事，真不方便。”他尽量说得轻快，“东西麻烦你帮我领一下。寒假回来请你们，火锅烧烤随便挑。”
　　“行，记账了啊。”李沐说，“到了北城发消息，别失踪。”
　　“保证。”
　　挂断后，江眠在相册里翻出去年生日的照片。
　　那时在餐厅，一群人等他闭眼许愿，趁机把奶油抹了他满脸。他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抓起另一块蛋糕追得李沐满场乱跑。后来服务员过来提醒，他们才乖乖把地上的奶油清理干净。
　　照片里的少年圆脸，脸颊还沾着半片蛋糕，身边挤着的朋友也没一个形象端正。
　　他从小便是这副圆乎乎的模样，说不上缘由。母亲苏以绯和姑姑总笑他心宽体胖，他听了也跟着乐。他父亲江明峻是厨师，江眠从小在厨房里帮着洗菜、剥蒜，后来也学会了做饭；苏以绯教他弹琵琶，后来他又学了吉他和贝斯。学校里有人记得他的成绩，有人记得他打球时的那记三分，还有人只记得他能把附近好吃的小馆子讲得头头是道。
　　江眠胖了十几年，倒很少专门想起这件事。照片里的他笑得最大声，李沐满脸奶油，主唱还在旁边举着叉子起哄。平时谁先约球、谁临时想去吃宵夜，群里吆喝一声，大家有空便来，玩笑也从来不必拣着说。
　　他一向喜欢这样的热闹，也习惯有事直接开口。偏偏李沐刚才的视频，他连接都没法接。
　　江眠把照片放大，看了会儿。屏幕上那张满脸奶油的笑脸，似乎隔了一夜就成了旧照片里的某个人。
　　他不至于因为变漂亮而难过；说完全没有新鲜感，也是假话。可一想到老朋友再见他时可能露出的神情，那股高兴又很难落到实处。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数学综合卷。
　　数学依旧是数学，语文依旧是语文，英语依旧是英语。
　　做张卷子压压惊吧。
　　*
　　学校和报考资格的相关条件逐项核实之后，姑姑才订了去北城的机票。
　　登机查验证件时，工作人员拿着他原来的身份证，看看照片，又看看本人。江眠早料到有这一出，提前留足时间，配合完成了身份核验，才拿回证件上了飞机。
　　坐定后，他把安全带扣好。
　　“到了先去补□□件。”江明岚说。
　　“嗯。不然以后走到哪儿，都得先证明我就是我。”
　　北城的证件业务在这个世界已可异地通办。姑姑提前预约了受理点，落地后陪他带齐资料过去，工作人员核对旧档案、原有指纹和其他身份信息，重新拍摄证件照，受理了换领申请。新证尚需制作，日常办事可用什么材料，也一并问明白了。
　　江眠走出受理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滑稽：神仙动手只用一道白光，他要把这事处理明白，却还得一份份填表。
　　不过表填完了，至少有人给回执。
　　姑姑和姑父住在北城另一区的一套大平层。夫妻俩没有孩子，原本五房改成了四房，江眠从小就有自己的房间，柜子里还放着早年落下的漫画和琵琶谱。若不是新房这边要收货、量尺寸，住过去原本最方便。
　　眼下为了少跨区跑，他们在铭耀附近订了酒店，打算等床和基本电器装好，再正式搬进去。
　　隔天是铭耀的学业评估。
　　暑假将尽，校园里还没有多少学生。教学楼以浅色石材和大片玻璃围出开阔的中庭，连廊轻巧地横跨其间，透过玻璃能看见图书馆的一角。实验中心与艺文楼分列两侧，体育馆退在绿树后，几条步道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最后汇入教学区。建筑现代，却没有一味追求冷硬；树荫下留了露天座位，庭院里还有可供小组讨论的长桌。
　　接待老师见了江眠，也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核实资料，领他去考试。
　　笔试过后，物理老师拿着他的答卷问了两道题。他有一题最后一步算错了，老师让他说思路，他从条件推到一半，自己先发现了漏掉的限制。
　　“这里要先判断范围。”江眠拿笔在草稿纸上补了一行，“不然算出来的结果其实不成立。”
　　老师点点头，让他把另一种解法也试了一遍。
　　面谈结束，几位老师的意见比较一致：基础不错，跟上高三课程没有问题；真要冲A大，数学压轴题的稳定性和物理综合题的细节，还得往上提。
　　江眠把建议记下来，问清了学校的复习进度。等评估结果确认，学校给他发了衔接资料，通知五天后返校。
　　办完手续，江明岚带他去校服定制店量尺寸。
　　店内的样衣挂得整齐。夏装是奶白色短袖衬衫，左胸贴袋绣着校徽：银灰色的弧线圈出近似马蹄的轮廓，中央一株深蓝色的树向上舒枝，叶片越过弧线。深灰长裤配银灰领带，领带上隐约织着极细的深蓝格纹。秋冬则换成长袖衬衫、针织背心与铁灰色西装外套，纽扣是厚实的银色金属，扣面和袖口都刻有小小的校徽，细节做得精致；另备有长短两套运动服、皮鞋与统一配色的袜子。
　　江明岚看过样衣，觉得学校在这些地方倒肯花心思。
　　量体师记录完肩宽、袖长和腰围，又让江眠试了一套临时样衣。江明岚见他出来，笑道：“这套倒是很衬你。”
　　江眠问店员：“开学前能拿到吗？”
　　“定制需要十五天。”
　　“那先穿便服吧。”他点点头，转身去换衣服。
　　注册礼包另有一本压着校徽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校内允许学生携带平板、电脑和手机辅助学习，课堂使用须按教学要求，考试则另有规定。江眠试了试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将东西装进书包。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看还安静着的校园。
　　五天后，这里便要热闹起来了。